第四章:归途与晨风(上)
    我们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被无形的指间任意挪移;

    在这名为存在的棋局中,

    一场一场地演完,再被一颗一颗地放回盒里。

    ——奥马尔·海亚姆,《鲁拜集》

    一

    格什姆岛东侧码头,凌晨四点。渔船靠岸时没有开灯。

    船身是木製的,吃水线以上被波斯湾的咸水泡得发黑,吃水线以下长满了藤壶和海藻。船老大关了引擎,让渔船凭著余速滑向栈桥。

    船头轻轻碰在旧轮胎上,发出一声闷响。

    医疗兵已经在栈桥上等著了。

    两个穿深绿色作训服的年轻人,手里提著摺叠担架。渔船甲板上,礼萨和马赫迪把担架上的战友抬下来。阿里最后一个下船。军医蹲在码头上处理他左小臂的伤口,碘伏蜇在伤口上,他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鬆开。

    他站直身体,看著栈桥尽头。

    灰色越野车和两台救护车停在那里,车灯没开,引擎没熄。哈桑站在车旁,深灰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他没有走过来,就站在那里,看著栈桥。看著医疗兵把担架抬下来,看著礼萨蹲在栈桥边用海水洗手,看著马赫迪站在船舷边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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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著他们一个一个下船。

    然后他的视线从栈桥上移开,落在渔船吃水线以下那片黑沉沉的阴影里。

    没有人再从船上下来了。

    他承受这种熟悉的痛苦.....

    阿里走到越野车旁边。哈桑站在那里,没有看他,还在看著那片黑沉沉的海水。海浪拍打著船壳,发出一阵一阵闷响。两个人站了很久,谁也没有开口。海风把棕櫚树吹得哗哗响,码头钠灯的光在海风里轻微晃动著,把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又缩短。

    “你们要马上回德黑兰,总部等你们的报告,口头和笔头的。”

    “电话。”阿里说。

    哈桑从夹克口袋里掏出电话递过来。

    阿里接过电话,走开几步,站在码头边缘。波斯湾灰蓝色的海面在晨光中一望无际,海风吹过来,带著盐和柴油混合的气味。

    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电话。屏幕亮著,拨號界面停留在那里。他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那串数字他不再需要看纸巾。

    十一位。每一个数字的顺序他都记得。

    他在码头的钠灯下站了很久,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

    他按下第一个数字。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一个一个按下去。每按下一个数字,他的拇指在键盘上停留的时间就比上一个数字更长一点。

    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想起她写下这串数字的时候,炭笔的笔尖在纸巾上停顿的那一下。

    她在犹豫要不要写。

    她写了。

    十一位数字按完。拇指悬在拨出键上方。

    海浪拍打著栈桥的水泥桩,一下,又一下。

    他把拇指按下去。

    拨號音。一声。两声。三声。四声。五声。

    德黑兰大学女生宿舍。

    莎拉躺在床上,宿舍里很暗。

    她的炭笔放在枕头下面,笔尖已经完全钝了。今天凌晨她从指挥中心回来之后没有睡著,就那样躺著,听著走廊尽头厕所滴水的声音。每隔四十七秒一滴。她数了很久。数到后来不再数了,只是听著,让那滴水的声音变成一片很轻的、有节奏的背景。

    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

    她把它拿出来。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號码。

    她按下接听键。

    “餵。”

    电话那头只有海风和海浪的声音,很远。

    然后是一个人的呼吸。很沉,从胸腔最底部发出来。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样听著彼此的呼吸。

    海浪拍打著栈桥的水泥桩,一下,又一下。

    海风灌进听筒,发出一阵一阵空旷的嗡鸣。

    “……是我。”他说。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

    “嗯。”她说。

    他又沉默了。

    她听到他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上,衣物的摩擦声,和海风灌进听筒的空旷嗡鸣。

    “我刚下船。”他说。

    “嗯。”

    没问什么船,也没问你去了哪里。

    海浪声里,他的呼吸变了一下——像是吸了一口气,准备说什么,然后又咽回去了。

    “你过得好吗。”她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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