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宣也抬起了头。
他手里原本端着茶碗，就那样端在半空中，竟忘了往嘴边送。
接着，他把茶碗给放下了，喃喃的道：
“师父，这……这毕竟是听涛阁的……”
“我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沈云舟却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虽然不高，可是却很果决。
“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才要送出去。”
他看着叶云洲，继续道：
“这本书在我手里，已经放了四十多年了。”
“四十多年。每一页我都已经翻烂了。每一幅阵图，也画了不止一百遍。”
“可是到头来，听涛阁终究还是败落成这样。”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苦涩，他带着点自责道：
“道阵的理念，本身并没有错。”
“错的，原是听涛阁。”
“我们把自己关在东海这一小块地方，一直守着几百年的旧东西。既不走出去，也不让别人走进来。”
“这样的传承，就算没有海岳书院来挑战，早晚也终究要死的。”
窗外的海风陡然大了。悬在梁下的阵石便叮叮当当地撞在一起，响得很乱。
沈云舟伸出手，又把手抄本往叶云洲面前推了一寸。
“你说得对。”他说，“西域各族各有各的传承，可偏偏缺一套能把不同传承捏到一块的东西。而听涛阁的道阵，正好能补上这个口子。”
他停了一下。他的声音也变了，变得郑重起来。
“可是安西将军，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沈先生请讲。”叶云洲说。
沈云舟便想了想。
“道阵这个东西，”他说，“听起来好，可用起来难。”
“它不像战阵。战阵布下去就能打，打完就能收。道阵可不行。”
“道阵要时间。要推演。要算灵力，算很多很多遍。而且它还要求阵师自己的感知，要高，不是一般的高。”
“听涛阁三代阁主，花了上百年，也就是搭了个大框架。至于里面的细节，还差得远着呢。”
他看着叶云洲的眼睛。
“你今天拿走这本书，便是替万族盟约接了一个大难题。”
他说。
“你们究竟推得动吗？”
叶云洲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手抄本合上了。右手掌按在封面上，粗纸的纹理便贴着他的掌心。
然后他才说了。
“沈先生，万族盟约现在的联合阵石防御网，用了六族的阵石。”
“泣露族的声波阵石，管水下。石钟族的地听术，管地下。铁勒部的陨钢阵石，管地面。”
“接下来是云隐族的雾隐阵石，管隐匿侦察。盐漠族的灵盐阵石，管灵力催化。再加上庆国本阵的阵眼中枢。”
“六套体系。每一套传承不一样，灵力频段不一样，连灵力的底子也不一样。”
他停了一下。
“慕容嫣嫁过来之后，从吐谷浑带了一个本事，过目不忘。”
“她把六族的阵石图谱全部背下来了。”
“然后又花了三个月，整理出一套交叉索引。所有能互通的阵纹，她一个一个标了出来。”
“柳梦璃便拿着这套索引做了反向推演，终于找到了六族阵石之间的共振点。”
“现在盟约联合操演，六族阵石已经能同频协同了。误差，终究不超过半息。”
叶云洲看着沈云舟。
“推得动。”他说。
沈云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便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到窗前面，推开了两扇窗格。
海风便一下子灌了进来。桌上的纸张哗啦啦地翻着，仿佛有人在快速地翻一本书。
他背对着叶云洲，望着窗外那片海。
海是灰蒙蒙的，他站在那里，背影很瘦，天光将他勾出了一个轮廓。
“宣儿。”他忽然开口道。
“弟子在。”叶宣便站了起来。
“你且去把清漪叫来。”
叶宣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他走路的时候，左脚微微的跛着，节奏便比平常人慢了半拍。
脚步声落在木地板上，渐渐离着远了。
沈云舟转过身来，看着叶云洲道：
“道阵的事，就这么定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定下来的事情。
“不过，海底那块碎片的事，还得另说。”
叶云洲把《道阵源流考》收进怀里，然后坐正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