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红玉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捏碎了蜡丸。
里面藏着一张卷得极紧的薄如蝉翼的羊皮纸。
她将羊皮纸展开,借着月光,凝神细看。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龙飞凤舞,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江湖各门正派正于菩提寺商讨宁城对策,暗流涌动。速报苏家虚实,探明青龙、拘魂底细。及————苏离是否有反心!——莫】
“莫天行————”
裴红玉看着那个血红色的“莫”字,握着羊皮纸的手微微有些颤斗。
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她知道,这是一道催命符。
不仅是催她的命,也是在催苏家的命。
悬镜司要的是结果,苏家到底是不是幕后黑手,最重要的是苏家会不会影响到皇权。
如果她回禀说苏家底蕴深不可测、手握足以颠复皇权的力量————
那接下来,等待宁城的,将不会是试探,而是不计代价的毁灭与抹杀!
大军压境,不计一切代价的冲杀,甚至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屠城!
裴红玉咬着嘴唇,牙齿已经在下唇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白印。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剧烈的挣扎。
报,还是不报?
作为悬镜司的银牌巡察使,她吃的是大夏的皇粮,受的是莫天行的提拔之恩,她的职责就是为朝廷荡平一切威胁。
可是————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这几日在苏家经历的一幕幕。
清晨,顾清婉会温柔地拉着她的手,塞给她一盒上好的胭脂,笑着说“女孩子家干粗活也要注意保养”;
中午,金牙婆会一边骂骂咧咧地砍价,一边悄悄给她碗里多舀两勺肉;
还有那个整天跟她互怼的姬瑶,虽然嘴巴毒得象淬了鹤顶红,但那天打雷下雨时,却会丢给她一床干燥的厚被子。
甚至————是那个看似冷漠、实则慵懒的苏少爷。
他虽然总是使唤她去倒茶、劈柴,甚至让她当洗脚的丫头。
但在遇到什么好吃好玩的事情,也总不会忘了她。
这个小小的苏宅,虽然藏着全天下最恐怖的秘密。
但这里,比那个尔虞我诈、只有冰冷任务和杀戮的悬镜司,要温暖太多太多了。
“苏少爷————他真的有反心吗?”
裴红玉在心中问自己。
不,他没有。
虽然重山剑派听命于他,但那是因为青龙会的原因。
而且,假如幕后主使真的是他,如果他真的想造反,凭借那能凭空变出石碑的手段,凭借那能让厉天仇万蛇噬心的神鬼手段,他早就打上金陵,坐上那把龙椅了!
裴红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冷空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挣扎已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清明。
她从怀中摸出一根随身携带的炭笔,将那张羊皮纸翻了个面,铺在半截断墙上,开始落笔。
她把重山剑派和天机楼的事情全部隐去,更没有写化沙的剑客和春寒神医对他的客气。
所有不利于苏家的蛛丝马迹全部被她抹去。
她只是用极其简练、却又模棱两可的官样文章,写下了几行字:
【苏家一切如常,未见异样。青龙会行踪成谜,仅偶尔露面。】
【苏离似是青龙会推至台前之傀儡,沉迷享乐,无造反迹象。】
【属下仍在探查中。】
写完这几行字,裴红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就足够了。
只要把苏离塑造成一个“被大佬利用的傀儡富二代”,朝廷的忌惮就会转移到那个虚无缥缈的“青龙会”身上,就算要动手也没有对象,更不会直接对苏家痛下杀手。
她将羊皮纸重新卷成一个纸卷,然后从随身的腰囊里抠出一小块备用的封蜡,用内力化开,将纸卷重新封进蜡丸里。
然后才将蜡丸塞回青砖后的空洞,放回青砖,最后又在砖缝上刮了一道只有连络人懂的记号。
做完这一切,裴红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准备离去。
“这一次,就当我是个善意的叛徒吧。”
她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身形一晃,再次融入了夜色之中。
翻过那堵半塌的院墙,裴红玉轻车熟路地潜回了苏宅的范围。
为了不惊动前院守夜的严伯或者金牙婆,她特意绕到了后院,打算从香汤房的窗户翻进去,再偷偷溜回下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