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没有去正规的商场,也没有去什么高科技的侦探器材店——当然,以他当时的财力,连那些店的门把手都摸不到。
他拖着那具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躯体,转了三趟没有空调的破旧公交车,来到了城乡结合部最大的一个二手劳保批发市场。
在这里,空气中充斥着劣质塑料、机油和汗臭的混合气味。沈确穿梭在那些堆积如山的杂货摊铺间,犹如一个在垃圾堆里淘宝的拾荒者。
“老板,这套旧的黄色外卖骑手工服怎么卖?”
沈确指着一件挂在铁丝架上、背部印着某知名外卖平台Logo、边缘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脱线的短袖工装问道。
“衣服三十,带个旧头盔五十。不讲价。”摊主是个光着膀子的大汉,头都没抬。
沈确掏出五十块钱递过去,拿下了这套行头。
随后,他又花了八十块钱,买了一个外卖员常用的、带着平台Logo的方形保温外卖箱。接着,他在电子跳蚤市场里逛了整整一个小时,用两百块钱淘到了一部屏幕有些划痕、但后置摄像头像素勉强过关的二手安卓智能手机。
最后,他在路边的五金店花了五块钱买了一卷黑色的绝缘防水胶布,又花了十块钱买了一把美工刀。
这就是他用三百四十五块钱,为自己打造的全部“特工装备”。
剩下的钱,他用来在城中村的巷子口,租了一辆电瓶严重老化的二手电动车,租期两天。
回到阴暗的地下室,沈确开始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次“装备DIY”。
他在那个黄色的保温外卖箱正前方,用美工刀极其小心地抠出了一个直径大约一厘米的小圆孔。然后,他将那部二手安卓手机调到录像模式,用黑色绝缘胶布,将手机死死地固定在保温箱的内壁上。
手机的摄像头,刚好精准地对准了那个小圆孔。为了防止反光被看穿,他又在圆孔周围贴了一圈黑色的防尘网。
一个极其简陋、甚至透着一股寒酸气的“伪装偷拍箱”,就这么做成了。
沈确脱下自己那件带血的T恤,忍着肋骨断裂的剧痛,换上了那件散发着别人汗臭味的黄色外卖工服。他戴上那个有着几道严重划痕的黄色安全头盔,将帽檐压得很低,刚好遮住了他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青紫伤痕。
他站在地下室那面破裂的全身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没有西装革履,没有炫酷的墨镜,没有风衣。
镜子里站着的,是一个在这座拥有两千万人口的超级都市里,最底层、最卑微、也最随处可见的外卖骑手。
“这就是你的万能通行证?”
陈姐站在一旁,满脸嫌弃地看着沈确,“你穿成这样,那些高档小区的保安能让你进去?人家那可是富人区!平时连个发传单的都进不去!”
“陈姐,这你就不懂了。”
沈确转过身,抱起那个改装过的外卖箱,眼神中透着一种洞悉城市运转法则的冰冷。
“在这个城市里,外卖员就是现代社会的‘隐形人’。在那些高档小区的保安眼里,我们不是人,我们只是一个移动的送餐符号,是业主们不可或缺的服务工具。”
沈确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却又绝对笃定的冷笑。
“只要你穿着这身皮,手里提着外卖,在饭点的时候出现。你就算大摇大摆地走进那些富豪的电梯,他们也只会嫌弃地捂住鼻子给你让路,而绝不会有人去仔细看你的脸,更不会有人怀疑你的目的。因为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外卖员,不配拥有属于自己的故事。”
这,就是年轻的沈确,用血的教训换来的第一条社会工程学铁律——真正的伪装,不是把自己打扮成别人看不见的样子,而是把自己变成别人不屑于去看的样子。
……
周五。晚上七点。
东三环,“林荫大道”高速收费站出口。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光怪陆离的色彩。
沈确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停在距离收费站出口大约两百米外的一个辅道阴影里。他穿着黄色的外卖服,戴着头盔,在这个到处都是赶着送餐的骑手大军中,他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毫不起眼。
他在等。等那辆黑色奥迪A6的出现。
晚上八点十五分。
一辆车牌号熟记于心的黑色奥迪A6,打着右转向灯,缓缓驶出了“林荫大道”收费站的ETC专用通道。
“来了。”
沈确的瞳孔瞬间收缩,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跟上去,而是静静地看着那辆奥迪车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直到奥迪车开出了将近一百米,他才拧动电动车的油门,保持着一个极其安全的距离,远远地吊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