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东西放在旁边座位上。
车晃晃悠悠地开出车站,上了公路,往江南市方向开。
窗外的风景一片萧瑟。
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完了,光秃秃的土地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
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像一条条灰色的带子飘向天空。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事。
陆勋营。
他要去拜访陆勋营,不能空着手去,但也不能提着太贵重的东西去。
太贵重了,陆勋营不会收,反而会觉得他不懂事。
沧海大曲、腊肉、茶叶,这些东西刚刚好——本地特产,不值几个钱,但代表着心意。
他想起了那天在常委会上,陆勋营为了他跟黄敬硬碰硬的场景。
“林鼎同志到底哪里工作没做好?您说得出具体的事吗?”
“工作做太好了也是一种错?”
这两句话,他听了无数遍,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心里发热。
一个市长,为了一个副县长,在常委会上跟副书记掀桌子,这份恩情,他记一辈子。
他知道,陆勋营帮他,不全是因为刘和光。
陆勋营自己也说过——“你做的事对,我支持你。”
这句话,他信。
陆勋营这个人,虽然也有政治考量,但骨子里是个想干事、能干事的人。
他支持林鼎,是因为林鼎在干他想干但没干成的事。
这种人,值得他尊敬。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进了江南市区。
天已经快黑了,十二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多路灯就亮了。
街上的车流人流比平时多了不少——元旦假期,很多人出来逛街、吃饭、玩。
林鼎下了车,拎着东西,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政府家属院。”
出租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市政府家属院门口。
家属院在市政府后面的一条巷子里,是一个老小区,几栋六层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门口有门卫,进出要登记。
林鼎拎着东西走进去,在门卫那儿登了记,往陆勋营住的那栋楼走。
陆勋营住在二号楼,四楼。
林鼎上了楼,按了门铃。
门开了,是陆勋营的夫人,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圆脸,短发,穿着家居服,看起来很和善。
她看见林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林鼎吧?老陆跟我说过你。快进来快进来。”
林鼎拎着东西走进去,换了一次性拖鞋,跟着陆夫人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装修很简单,沙发、茶几、电视柜,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摆着一盆绿植。
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一碟瓜子、一壶茶。
陆勋营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看见林鼎进来,他摘下老花镜,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
林鼎把东西放在茶几旁边,在沙发上坐下。
陆勋营看了一眼他带来的东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带什么东西?市里的会议精神都传达多少次了,不用带。”
林鼎笑了笑:“陆市长,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沧海县的特产。腊肉、酒、茶叶,不值几个钱。”
陆勋营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林鼎,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那种很少在办公室里流露出来的温和。
“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
林鼎点点头:“挺顺利的。低保专项整治第二批已经启动了,乡镇卫生院改造的项目也开工了,农村中小学修缮的资金到位了,年前就能动工。”
陆勋营听完,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不错,进度比我预想的快。但你要记住,快不是目的,好才是。质量要把住,不能为了赶进度就偷工减料。”
林鼎说道:“陆市长放心,我盯着呢。”
陆勋营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陈江淮那边,最近怎么样?”
林鼎想了想,说道:“挺安静的。自从处分下来以后,他在会上不怎么说话了,也不搞小动作了。但我知道,他心里肯定不服。”
陆勋营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不服?不服也得服。党内警告处分,不是儿戏。他要是再搞小动作,就不是警告的问题了。”
陆勋营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语气缓和了一些,像是在跟晚辈聊天:“过年的时候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