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说完那句话后,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靠在竹椅上,闭上了眼睛。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像是刀刻出来的。
林北没有催他。
他知道,有些话说出来需要勇气,尤其是藏了二十年的话。
过了很久,老周睁开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好像没感觉。
“那是二十二年前的事。”老周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当时我是玄学会的会长,C级巅峰,距离B级只差一步。江南地区的所有超凡事务,都由我决策。”
林北静静地听着。
“那一年,城西出现了一个空间裂缝。”老周说,“不是魔物那种小打小闹,是真正的空间裂缝,连接着另一个世界。裂缝的另一头,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生物——不是魔物,不是妖兽,是一种更高级的存在。它们自称‘天族’。”
“天族?”林北皱眉。
“对,天族。它们说自己是上界遗民,被放逐到这个世界的。它们的实力很强,最弱的也有C级,最强的……我们不知道,因为没见过。裂缝只开了一条缝,最强的过不来。”
老周的茶杯空了,他又倒了一杯,这次是热的——他倒茶的时候,手指上有一团微弱的火光,把茶重新加热了。
“裂缝出现后,我做出了一个决定。”老周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决定带人进去探查。我想,如果能找到裂缝的源头,也许能把它彻底封住。我带了十二个人,都是玄学会的精英,最低也是C级下品。”
林北的心沉了下去。
“我们进去了。裂缝的另一头,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灰色。我们在里面走了三天,没有遇到任何天族,但也没有找到裂缝的源头。第四天,我们遇到了一个东西。”
老周的手在发抖。
“不是天族,是比天族更可怕的东西。它没有形体,没有灵力波动,但它的存在本身就能让人崩溃。我们十二个人,有七个当场疯了,互相残杀。有三个被那个东西吞噬了,连骨头都没剩下。我和剩下的一个人逃了出来。”
“那个人是谁?”林北问。
“你奶奶。”
林北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们逃出来之后,裂缝关闭了。但那个东西……跟着我们出来了。”
老周的声音彻底变了,不再是平静的讲述,而是压抑了二十年的痛苦。
“它附在了你奶奶身上。不是夺舍,是寄生。你奶奶还是你奶奶,有自己的意识,能说话,能走路,能笑。但每到午夜,那个东西就会接管她的身体,出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吸收生命力。”老周闭上眼睛,“它需要生命力来维持自己的存在。它吸收的方式,是吞噬活人的生命力。被吞噬的人,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会在三天内衰老死去,像是自然死亡。法医查不出任何问题。”
林北的后背一阵发凉。
“我发现了之后,试过一切办法——驱除、封印、净化,都没有用。那个东西太强了,不是C级能对付的。它寄生在你奶奶的灵海里,和她融为了一体。驱除它,就等于杀死你奶奶。”
“后来呢?”
“后来,你奶奶自己发现了。”老周的眼眶红了,“有一天晚上,她没有等到午夜就醒来了。她感觉到了自己体内的那个东西,感觉到了它在做什么。她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杀了我。’”老周的声音在颤抖,“她说,‘杀了我,把它一起带走。’”
林北沉默了。
“我没有动手。我下不了手。”老周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你奶奶等了我三天,见我不动手,她自己动手了。她用我教她的禁术,引爆了自己的灵海。”
“轰——”
老周突然停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林北看到他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她死了。那个东西也死了。裂缝再也没有出现过。”老周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那十二个人,你奶奶,都死了。是我害死的。是我带他们进去的,是我下的命令。”
堂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林北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出了事,就不再碰了。”他想起母亲说——“你爷爷走的时候,喝醉了就哭,说对不起你们。”
他终于明白那些话的意思了。
不是对不起,是赎罪。
二十年的隐居,二十年的种菜养鸡,二十年的不闻世事,都是在赎罪。
“后来我辞去了会长职务,搬到这里,不再过问玄学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