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嗣扶着廊柱的手指微微蜷缩,阳光勾勒着他苍白的侧脸轮廓。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穿透时光的沉重:
“南山…是我族祖地,世代居住。玄尘…”他顿了顿,眼中寒意刻骨,“曾是守护‘藏经洞’的长老,手镯中经过篡改后的阵法便源自南山古籍中的禁锢阵图。”
他抬眼望天,声音疲惫苍凉:“他背叛南山,投靠了一个信奉‘夺灵炼神’的古老邪教,南山覆灭的血案,族人魂魄被炼入邪灯…… ”
姜嗣闭上眼睛,手指深深陷入廊柱:“玄尘,不过是一条急于向主子献上‘文气灯油’的恶狐狸。”
“而他们的目标……”姜嗣的目光缓缓收回,落在崔决脸上,带着洞悉宿命的平静,“从来就不只是几万狐民,几个书生,或是一位大理寺卿。他们要的,多半是这天下气运,是这天下的气运。”
“天下气运……”崔决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墨黑的眼瞳深处,冰封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这目标之大,野心之狂,远超他之前任何推测。
一个以“夺灵炼神”为信条的古老邪教,蛰伏至今,所图竟是动摇国本。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惯常的冷硬,带着追根究底的锐利:“‘夺灵炼神’如何夺?如何炼?玄尘所用的符印、邪灯,便是其手段?南山古籍中,可有过相关记载?你既知他们目标,可知其巢穴所在?教中架构如何?”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冷的箭矢,直指核心。
姜嗣扶着廊柱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因虚弱而有些泛白。
他闭了闭眼,在记忆深处搜寻着那段被他掩埋至深的记忆。再睁开时,眼底是深沉的疲惫与刻骨的寒意。
“夺灵之法,千奇百怪,”他的声音低沉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如你所见,‘焚心点灯’夺文气,不过是最粗浅的一种。更高阶者,可借风水地脉布阵,无声无息窃取一地生灵之‘灵’;或炼化强大妖物精魄为‘引’,侵蚀龙脉节点……至于‘炼神’……”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忌惮,“南山古籍残卷有载,其教有‘万魂归墟’之邪阵,集万千怨魂戾气,辅以秘法,或能……强行点化伪神,或炼制可怖邪兵。玄尘所用符印,名唤‘蚀文印’,是教中中层以上方能持有的邪器,专司剥离、禁锢‘文气’‘灵韵’。”
“至于巢穴……狡兔尚有三窟,何况此等邪教?南山覆灭前,我只知其有‘三坛九洞’之说,分坛隐匿于名山大川或市井阴影,总坛……更是飘渺无踪。玄尘当年不过是一分坛长老,所知有限。如今他急于立功,才铤而走险,在京城行此‘点灯’之举。”
“教中架构森严,等级分明。”姜嗣继续道,声音带着冰冷的剖析。
“底层为‘灯奴’,如张魁之流,多为被蛊惑或胁迫的弃子,负责收集‘灯油’;其上为‘引灯使’,如玄尘,掌管一处分坛,持有‘蚀文印’,负责执行更重要的‘夺灵’任务;再往上,便是‘掌灯尊者’及传说中的‘圣教主’,其手段与所在,非我能知。”他看向崔决,眼神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我所知,大抵如此…更多细节,或需从那枚‘蚀文印’和周大人,张魁身上残留的邪力痕迹入手。”
崔决静静地听着,将姜嗣吐露的每一个字,每一分情报都刻入脑海。
姜嗣的叙述虽因伤势而断续,却条理清晰,直指要害,信息量巨大。
这绝非一个普通南山狐狸所能掌握,更印证了其出身南山的身份不凡。
他看着姜嗣苍白脸上难以掩饰的虚弱和痛苦,以及那强撑着的、近乎透支的清醒,心头那沉甸甸的复杂情绪再次翻涌。
“这些,足够了。”崔决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少了几分审问的锐利,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先养伤,邪印与残留邪力,白荻与薛烛会着手分析。张魁的口供,我会亲自去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美人靠上的食盒,“粥该凉了。”
他上前一步,亲手打开了食盒盖子。一股温热的、带着米香和清淡药草味的气息飘散出来,驱散了回廊间的一丝寒意。
里面是一碗熬得软糯的梗米粥,两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一小盅颜色深沉的药膳。
崔决拿起温热的粥碗,递给姜嗣。动作并不熟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但眼神却专注而坚持。
姜嗣看着递到眼前的粥碗,又抬眼看向崔决。那双墨黑的眼眸深处,没有了平日的审视与冰冷,只剩下一种不容拒绝的关切,或许是责任。
姜嗣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推辞。
伸出那只未受伤的手,指尖因虚弱而微微颤抖,接过了温热的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