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让弟子们在院子里围成一圈,自己站在正中间,随手从兵器架上抽了把木剑,朝人群里一个愣头青勾了勾手指:“你,拿刀砍我,随便砍!”
那学员愣了一下,拔出木刀,犹豫了好几息,然后闭着眼睛一刀劈过去。
雷震侧身一闪,木剑顺着刀背往上一滑,反手刺在学员手腕上,木刀啪嗒掉在地上。
学员揉着手腕,龇着牙问:“师父,这是什么招式?”
雷震把木剑往身后一背,下巴微微扬起:“破刀式。”
院子里掌声雷动。
实际上他根本没看清那一刀从哪个方向来,只是凭本能闪了一下然后反击——但本能不就是无招吗?
他在战场上跟敌人拼刀的时候,从来没人告诉他下一刀会从左边还是右边砍过来。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逻辑无懈可击,当天下午就让弟子们两两对练,一个随便砍,一个凭本能闪,闪完了再反击。
练到傍晚,院子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揉手腕的年轻人,个个鼻青脸肿却兴奋得不行。
城东云鹤武馆的白鹤鸣比雷震年轻几岁,读过几年私塾,会写几句诗文,平日里教剑的时候就喜欢给每招每式起个雅名。
他觉得雷震那种“随便砍”的教学方式太糙了!
独孤九剑是剑魔所创的绝世剑法,必须有配套的口诀和心法!
他在家里关了整整两天,把书里所有提到独孤九剑的段落一字一句地抠出来,反复揣摩,最后真的编出了一套完整口诀。
从“破剑式”到“破气式”,每式配了好几句话。
什么“剑走轻灵,意在剑先”,什么“以心御剑,以剑破气”。
用他最好的一笔行楷誊抄在洒金笺上,装订成册,封皮上恭恭敬敬地写了几个大字——《独孤九剑心法》。
然后他让弟子们在院子里列队站好,自己站在前头,手持长剑,朗声念一句口诀舞一个剑花,弟子们跟着念一句舞一个剑花。
白鹤鸣把剑往剑鞘里一插,对弟子们说:“这套剑法你们学好了,往后全京城的武馆都得管咱们叫祖师爷。”
城南正心武馆的裴元朗年纪最大,脾气也最倔。
他练了大半辈子剑,年轻时拿过京营演武的剑术头名,在京城武行里辈分最高。
他看了雷震的“破刀式”和白鹤鸣的“心法口诀”,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冷笑一声:“都是花架子!风清扬说了,无招胜有招,有招就是错的!你们把招式编出来,还起名字,还编口诀,这叫什么?这叫挂羊头卖狗肉。”
他在自家武馆里不教任何招式,只让弟子们对着木桩子站桩,一站就是一整天。
站到第三天,终于有个胆大的弟子忍不住了,揉着发麻的腿问:“师父,咱们什么时候学剑法?”
裴元朗把手往背后一负,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用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语气说:“等你们把脑子里所有招式都忘掉,剑法自然就来了。”
那弟子愣了一下,小声嘀咕:“这跟少林寺的禅宗打坐有什么区别?”
裴元朗耳朵尖,听见了,不但没生气,反而点点头:“你小子有慧根。”
三拨人在朱雀大街上撞见是迟早的事。
那天午后,雷震的几个学员刚下课,腰间别着木剑,在街边的馄饨摊上吃馄饨。
正吃得满头冒汗,隔壁桌坐下几个穿白色练功服的年轻人,包袱里露出半截剑谱,封皮上“独孤九剑心法”几个字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雷震的学员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过去,一手指着那本剑谱,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们那个心法是自己编的。风清扬根本没写过心法。”
白鹤鸣的弟子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毫不示弱:“你师父那破刀式才是瞎蒙的!连招式都没有也好意思收钱?”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一个说“有招才是剑法”,一个说“无招才是正宗”。
就在这时,裴元朗的几个徒弟正好路过。
为首的是裴元朗的得意弟子裴远,他背着手站在馄饨摊旁边听了一会儿,然后冷冷地插了一句:“你们都别吵了,有招的全是假的,无招才是真的。”
这话把两边全得罪了!
雷震的学员说他故弄玄虚,白鹤鸣的弟子说他师父连心法都编不出来。
裴远冷笑一声,把背上那柄没开刃的铁剑解下来往地上一拄:“我师父说了,无招胜有招,你们那些花架子,破绽百出。”
雷震那个愣头青学员本来就憋了一肚子气,听见“破绽百出”四个字,抄起条凳上的木剑就劈了过去。
裴远侧身让开,铁剑横扫,把桌上的馄饨碗扫飞了好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