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新柔捧着那沓书稿从三楼下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得多。
她刚校完风波亭那一段,眼睛还是红的,在楼梯口碰见了丫丫,丫丫问她书怎么样,她只说了四个字:“多备手帕。”
丫丫瞬间理解了唐新柔的意思。
《岳飞传》梓行的第一日,知行书肆门口的队伍排得比《倚天》大结局还长。
天还没亮,青石板上的霜还没化,队伍已经从朱雀大街排到了护城河,又从护城河沿着城墙根绕了小半圈。
丫丫卸门板的时候往外瞄了一眼,手里的门板差点砸在脚面上——队伍前半截跟以往没什么两样,裹着棉被的、揣着手炉的、顶着铁锅的半大孩子照例挤在中间。
可队伍后半截,鸦雀无声地站着一排排穿军中便服的兵士。
他们没裹棉被,没揣手炉,就那么板板正正地站在寒风里,衣襟上的褶皱都被风撩得整整齐齐。
曹易之是今天被临时从印刷坊调来帮忙的学徒。
他刚把一摞新书搬上台面,探头看见门外那片黑压压的军靴,脸刷地白了。
于是赶忙转身就往柜台后面跑,压低嗓子朝宋知有喊:“掌柜的!掌柜的!外头来了好多当兵的!腰里还别着刀——他们不会是因为上回赌局的事来砸店的吧?”
宋知有正在整理柜台上的样书,闻言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看他们的架势,应当不是来找我们书肆的麻烦的,他们是来买书的,不是来砸店的。你瞧瞧他们当兵的排队比百姓还规矩,你等会收钱的时候利索点就行。”
果然,卯时三刻,五个售卖口同时开售。
第一个走到柜台前的是个四十出头的校尉,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袖口磨破了边,腰间佩刀刀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出了线头。
他没有像其他读者那样抢着拆书,只是把银子搁在柜台上,接过那本蓝绫封皮的《岳飞传》,站在柜台旁边,就着晨光翻开了第一页。
他本来打算买完就走——军中今天还有操练。
可他翻到了“岳母刺字”那一页。
整个知行书肆门口忽然安静了。
那个校尉站在晨光里,捧着书,手指按在那一页上,指节发白。
他看了很久,久到后面排队的人开始探头张望,久到旁边几个年轻兵士忍不住凑过来想看他在看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泪。
他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把书页轻轻抚平,对身边的兵士们说,声音沙哑却稳得像一面旧军旗:“我娘当年送我参军时,也在我背上写了四个字——‘保家卫国’,可惜我字迹浅,早没了,这位岳母,是真英雄!”
他说这话的时候,周围几个年轻兵士全都不自觉地站直了。
有个看起来才十六七岁的小兵,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校尉把书合上,朝他看了一眼,“你小子有话就说。”
小兵微微红了脸,挺直腰杆高声道:“大人,说来实在惭愧,我娘只在我包袱里写了‘活着回来’四个字,比起诸位大人心怀家国,我这份心思实在浅薄。”
校尉拍了拍小兵的肩头,和声说道:“不必难为情。上阵杀敌是为国,平安归乡亦是不负家人,二者从无高下之分。”
排在后面的兵士们一个个上前,每个人都把铜板或碎银子搁在柜台上,双手接过书。
没有人拆封,没有人喧哗,拿完书就退到一旁,把封皮上的“岳飞传”三个字端端正正地看了又看。
曹易之站在门口维持秩序,手里的铁皮喇叭举了半天愣是一个字没喊出来——这些当兵的比喇叭还安静,比栅栏还整齐。
有一个退役的老卒,左臂袖子空荡荡地扎在腰间,接过书的时候忽然问丫丫:“丫头,这书里写没写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丫丫愣了一下,然后猛点头:“写了!都写了!”
老卒把书往怀里一揣,说“那这书值,写的很真实。”
说完转身走进人潮,空袖子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拍着。
没过多久,李崇安来了。
他今天没穿便服,一身戎装,腰佩长刀,从队伍后面大步走过来,身后跟着邹云起和几个亲兵。
队伍里的兵士们认出了他,齐刷刷让开一条路。
李崇安走到柜台前,把银子搁下,拿起那本《岳飞传》,没有急着翻开,而是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些穿军中便服的士卒们。
他举了举手里的书,声音不大,却像校场上的号令一样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都买了?”
士卒们齐声答道:“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