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六章 偷摸
    他打了半辈子仗,吃的都是大锅炖肉大碗喝酒,哪里听说过这种讲究。

    “还有一道叫‘玉笛谁家听落梅’。”

    赵氏接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梦幻般的陶醉。

    “五种肉条拧在一起炙烤,一口咬下去,二十五种滋味在嘴里头变化,老爷,你吃过这样的菜吗?”

    “我没吃过。”

    李崇安咬着牙说,“我现在也不想吃!我只想让你把书放下,好好吃一顿饭,好好睡一觉。”

    赵氏看了他一会儿,嘴角上扬,好似一点都不在乎李崇安突然变胸的语气。

    而那笑容让李崇安恍惚了一瞬。

    赵若兰嫁给他的时候才十七岁,那时候她就是这样笑的——眼睛弯弯的,里头像盛着一汪春水。

    这些年她操持家务、相夫教子,笑的时候也不少,但都是温温柔柔的、恰到好处的。

    不像现在这样,笑得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因为在书里读到了一道根本不存在的菜。

    她许久没有这样笑过了,前些年,他在外征战,几乎没什么时间留在京城,她一人照顾家宅,操持着偌大的将军府,很累也很辛苦。

    后来的她极少有对一样东西感兴趣,能挑动她的心神。

    而这本书足以见到她的喜爱。

    李崇安忽然什么火气都没有了。

    他一甩袖子,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让人把饭菜热一热,给你端过来。”

    赵氏一愣,没想到他居然不发作了,而且还让人给她热菜。

    “谢谢老爷。”

    那天夜里,李崇安一个人躺在书房的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让丫鬟给赵氏送了热的饭菜,也让人给她添了灯油。

    他知道拦不住她。

    他这辈子拦不住的事情太多了——拦不住先帝把他派到北境去,拦不住女儿嫁进宫里,现在连自己的夫人看一本闲书都拦不住。

    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骂了一句。

    “一本破书,有什么好看的。”

    可赵氏念书的那些片段不知怎么地钻进他脑子里来了。

    什么降龙十八掌,什么二十四桥明月夜,什么洪七公黄蓉郭靖——这些乱七八糟的名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耳朵上。

    隔壁卧房的灯还亮着,赵氏念书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念的是江南七怪里头的韩小莹在大漠里教郭靖剑法那一段。

    “……那少年笨拙得很,一个招式教了七八遍还是学不会,韩小莹气得把剑往地上一插,却又舍不得骂他……”

    李崇安把枕头从耳朵上拿开,盯着头顶的房梁,听着隔壁传来的念书声。

    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一条细细的溪流,在夜色里不紧不慢地流淌。

    后来李崇安是被自己的生物钟叫醒的。

    寅时三刻,天还墨黑墨黑的,外面的公鸡都还没开嗓。

    他已经在黑暗中睁开了眼,伸手摸到床尾搭着的短褐,悄无声息地套上,趿着布鞋摸出了门。

    这是他保持了二十年的习惯。

    无论刮风下雨,无论前一天睡得多晚,寅时三刻必定起床练武。

    年轻的时候在北境驻守,每天这个时候他已经在校场上跑马射箭了。

    如今回了京城,没了边关的寒风和号角,这个习惯倒是一直没丢。

    他在院子里扎了一刻钟的马步,又打了三遍长拳,最后从兵器架上抽出那杆用了十几年的白蜡杆长枪,开始晨练。

    等他收枪站定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似的。

    他喘着粗气,把长枪放回兵器架上,拿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转身往后院走。

    推开卧房的门,一股沉静的暖意扑面而来。

    纱帐还垂着,赵氏面朝里侧躺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乌黑的发顶。

    她的呼吸绵长而均匀,显然是睡得正沉,也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时辰才睡的。

    李崇安无奈的摇摇头,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正要帮她把被褥掖好,却不想刚掖好被子,恰好低头时看到了赵氏的枕头旁边,那几本《摸鱼周刊》整整齐齐地摞着。

    最上头一本的封面朝上,画着那条胖乎乎的鲤鱼。

    书页的边缘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来了,显然这几日被翻看了无数遍。

    他站在床边,目光不受控制地往那摞书上飘。

    第一期在最底下。

    他记得很清楚,第一期封面上的鲤鱼是往左游的,后面几期的鲤鱼姿势各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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