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锦正将那些晒出清苦气味的叶片收进竹匾,转身时裙裾扫过石阶上的青苔。
“师父云游未归。”
她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稚气,腕间的银铃随着动作轻响,“可这谷里,如今是我守着。”
司空长风怔了怔,衣袖带起的风惊动了廊下晾晒的药囊。
他侧身让出身后那道沉默的身影——萧晨立在院中老槐的阴影里,肩线绷得像是拉满的弓弦。
华锦放下竹匾。
她走向那人时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指尖搭上对方腕脉的瞬间,她眉心微微蹙起,仿佛触到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某种正在缓慢碎裂的瓷器。
“淤血堵在这里。”
她另一只手按向自己心口偏左的位置,“像河床里堆满了碎石。
若没有足够的力量冲开它,再好的药也流不到该去的地方。”
司空长风喉结动了动。
他早该想到的——能留下这种伤痕的,世上不过寥寥数人。
“地仙莫衣。”
萧晨的声音从阴影里浮上来,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院子里忽然静得能听见晒干的药草在风里相互摩擦的细响。
司空长风转向华锦:“既然你能看透症结,难道没有别的路?”
少女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一把泛着冷光的银针,针尖在日光下微微颤动。”有。”
她说,“让他自己成为那条河。”
神游玄境的尽头是什么?这个问题像根刺扎进空气里。
超越或者成为,本质上都需要打破同样的壁垒。
萧晨抬起眼睛,槐树的影子在他脸上碎裂成斑驳的痕迹。
“看来只能去取海月升蓝了。”
“温家说过,除非百里东君回来,否则不会交出那东西。”
司空长风向前半步,“你现在去,他们凭什么给你?”
“总要试试。”
“如果试不成呢?”
司空长风的手按在了腰间,那里空荡荡的,可他站立的姿态却像握着一杆看不见的枪,“你打算硬抢?”
萧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掠过院墙上攀爬的藤蔓,那些蜷曲的须蔓在风里轻轻摇摆。
许久,他才吐出三个字:“到时候再说。”
但紧接着,他嘴角忽然浮起极淡的弧度。”司空先生既然被称为枪仙,”
他说,“在下倒想趁此机会讨教几招。”
司空长风愣住。
他盯着对方苍白如纸的脸色,又看向那双眼睛里尚未熄灭的火星,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伤成这样还想着比武,我真不知该说你什么好。”
这时华锦扯了扯他的衣袖。
少女踮起脚尖,气息拂过他耳畔:“师兄,有句话要单独告诉你。”
司空长风以为师父留下了什么口信,便随她走到廊柱另一侧。
阳光在这里被切割成明暗两半,华锦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声音压得很低:
“他活不过五天。”
“什么?”
“淤血正在往心脉里渗。”
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像漏刻里的沙,一粒一粒,数得清时辰。”
司空长风猛地回头。
萧晨仍站在槐树的阴影里,正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仿佛在研究某种看不见的纹路。
风吹起他额前散落的碎发,露出下面平静到近乎空洞的眼睛。
司空长风怔在原地。
他记得自己上次诊脉时,分明说过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怎么突然就缩短了这么多?
“我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
华锦的声音低了下去,“让他回去,尽量静养,少些烦扰。
剩下的日子……每一刻都该好好过。”
她说完,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像一阵冷风,吹散了司空长风心底最后一点犹豫的余烬。
看来,今晚非得去温家走一趟不可了。
若能避免冲突,对两边、对雪月城,都是最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