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箫看见她眼角细细的纹路,以前那里只有精心描绘的眼线。
富家女的骄傲,他记得自己刚才还这么想过。
如今这骄傲像一件穿旧了的外套,脱下来,露出里面磨得起毛的衬里。
他把钢笔搁回笔筒。
“钱可以借。”
他说,“写借据,算利息。
按银行的规矩来。”
朱璐曦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推到他面前。
里面是早已准备好的借据,字迹工整,签名处已经签好了她的名字,墨水有些洇。
陈箫扫了一眼,拉开抽屉取出印章。
“不问问我怎么还?”
她忽然问。
“那是你的事。”
他盖完章,将其中一份递还给她,“我只关心到期能不能见到钱。”
她接过那张纸,指尖碰到他的,很快缩了回去。
纸页被捏出轻微的皱痕。
“谢谢。”
她说,声音很低。
“不用。”
陈箫重新望向窗外,“门在那边。”
脚步声响起,又停下。
“那天晚上……”
朱璐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其实我没忘。”
陈箫没有回头。
“忘了比较好。”
他说。
门开了,又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陈箫坐了很久,直到那束斜射的阳光从桌面移到地毯边缘,最终消失不见。
他拉开抽屉最底层,里面躺着一只女式耳环,单只,碎钻镶成小小的蝴蝶形状。
那是很久以前,从酒店床缝里捡到的。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抽屉。
锁舌咔嗒一声,很轻。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陈箫正对着窗外出神。
来人的脚步很轻,带着犹豫,但他还是立刻辨认出了是谁。
转过身,他看见朱璐曦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张曾经总是神采飞扬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强撑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窘迫。
她没有立刻开口。
空气里只剩下空调送风的低鸣。
陈箫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他见过太多类似的神情,那是一种被生活逼到墙角后,不得不放下些什么的挣扎。
“能……先借我一点钱吗?”
声音终于响起,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报了个数字,不大,但对此刻的她而言,或许就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坎。”就一万。”
她又补充道,目光垂落在地毯的花纹上,仿佛要把自己嵌进去。
陈箫明白了。
不是生意,不是交际,只是最直白也最无奈的生存需求。
那个曾经在宴会上谈笑风生、被众人簇拥的朱家 ** ,如今正为了下一顿饭而向人低头。
他想起一些零碎的传闻,关于她那个消失的丈夫,关于被搬空的家。
现实总是用最粗粝的方式,磨掉一个人身上所有的光环。
“账号给我。”
他没有多问,拿起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过程快得几乎不需要思考。
提示音很快从对方那边响起,很轻微,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朱璐曦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感谢或保证归还的话,但最终没能成形。
陈箫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不用记着还。
就当是……那晚的谢礼。”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她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颜色,有尴尬,也有些别的什么。
那晚的记忆碎片般闪过——酒精的气味,昏暗的光线,不受控制的靠近,以及事后心照不宣的沉默。
那并非交易,至少开始时不是。
她清楚,以陈箫的条件,他从不缺少投怀送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