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场弥漫着汽油与灰尘混合的气味。
他拉开车门时,忽然想起上个月在杂志内页瞥见的广告——黄浦江水面碎成千万片金鳞,白色游艇划开波纹,像把剪子裁开绸缎。
“没坐过那种船。”
他坐进驾驶座时突兀地开口,钥匙 ** 锁孔的声响格外清晰。
副驾驶座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真意外,”
她的笑声很轻,裹着一层糖纸似的脆亮,“还以为陈先生什么都见识过了。”
蓝色车身滑出阴影,驶入午后过分饱满的阳光里。
三叉戟标志掠过保安亭窗口时,反光刺得人眯起眼睛。
车内皮革的气味渐渐被她的香水覆盖——某种花果调,甜得发腻,却又在尾调里透出一点苦。
“我们去江边。”
他盯着前方不断后撤的斑马线,“拍些和水有关的画面。”
“游艇啊……”
她重复这个词,音节在齿间滚了滚,“挺好。”
沉默漫上来。
陈箫用余光看见她正用手指描摹车门扶手的曲线。
指甲盖上涂着裸粉色的釉,边缘修得圆润整齐。
富人家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连爪子上都透着被人精心打理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关于她丈夫的传闻——那个姓李的男人似乎总爱把珍贵的东西锁进玻璃柜。
“我也是第一次。”
他补了一句,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
女人掩住嘴,肩膀轻轻颤了颤。”没想到呢,”
声音从指缝漏出来,“原来陈先生也有没碰过的东西。”
车驶上高架桥,江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纷乱。
远处,黄浦江像一匹揉皱的铅灰色缎子,懒洋洋地铺在城市边缘。
陈箫将车停在码头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早些年手头紧,最近才算宽裕些。”
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副驾驶座上的女人转过头,车窗外的灯光滑过她的侧脸。”陈老板以后有发财的路子,能不能也指给我一条?”
她的声音里掺着某种刻意拉长的调子,像琴弦松了又紧,“关在笼子里的鸟,也盼着能飞出去瞧瞧天呢。”
他没有接话。
引擎低沉的嗡鸣在狭小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陈老板,”
女人又唤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皮质座椅的表面,“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和李云闹别扭才说这些吧?”
“自由?”
陈箫终于开口,目光仍落在前方被灯光切割得明暗交错的水面上,“听起来,你对他积怨不浅。”
提到这个名字,女人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那声音短促而冷。”那个老东西,”
她语速快了起来,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光是想到他,我胸口就堵得发慌。”
她停顿片刻,似乎在等待,又像是在酝酿。
车厢里的空气变得粘稠。
“有件事,陈老板大概还不知道。”
她压低嗓音,身体微微前倾,“他在你眼皮子底下,把自己那个跟了许多年的秘书,弄出孩子来了。”
陈箫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事他并非头回听说。
那秘书在李云身边待的年头不短,绝非一时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