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子的笔触虽拙,却把城楼的裂缝画得格外清楚,把箭穿过胸膛的角度画得格外真。他想起谢御史说的,那孩子总在府衙门前哭,说阿爷中箭后还往前爬了三步,指着城墙的方向,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护在身后。
“陛下,该歇息了。” 李德全轻声劝。萧桓没动,指尖在画里的箭头上反复摩挲,那炭笔的痕迹深深浅浅,像极了张诚当年给他的箭镞,只是这个再也不会有人来磨了。窗外的雨敲打着窗纸,像无数双小手在拍门,又像无数张嘴在哭,哭那些被屠的百姓,哭那些战死的士兵,哭他这个迟迟不肯相信的君王。
残灯的光晕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那些案牍上,投在那卷绢布上,像个沉重的叹号。殿外的海棠花瓣被雨水打落了一地,沾着泥,沾着水,像极了流民身上被血浸透的粗布。
天快亮时,萧桓让人把那卷绢布裱了起来,挂在偏殿的墙上。他望着画里歪倒的城墙,突然想,或许该亲自去趟大同卫,去看看那塌了的西墙,去摸摸那些残留的箭痕。只是不知道,那些被屠的百姓,那些战死的士兵,还会不会等他这个迟来的忏悔。
雨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朱雀门外,那稚子还坐在石阶上,怀里抱着块石头,说是从大同卫城墙下捡的。石头上有个箭簇大小的坑,他说那是阿爷射的,要把北元人挡在外面。阳光照在孩子脸上,泪痕闪闪发光,像极了绢布上那些没被擦掉的血。
京师骤雨初歇,西华门的积水映着残阳,像泼翻的朱砂。玄夜卫指挥佥事周立仁正驱打一群流民,靴底碾过烂泥里的麦糠 —— 那是从大同卫带出来的,混着暗红的渍痕。
麻纸上。一个梳总角的孩童扑过去!俺哥就埋在那山下!
帝萧桓初闻震怒,以 '' 边民造讹言惑众 '' 命玄夜卫指挥佥事周立仁率缇骑驱散,凡持图者皆枷号示众。五月初一,帝幸西华门,遇一总角童泣持此图,童父原为大同卫正千户,城破时战死,图中 '' 尸山 '' 左近一小点为童所注 '' 父在此 ''。帝取图览之,见血字已结痂,犹能辨指节用力之痕,默然良久。
三日后,帝密召刑部尚书谢渊,命重审镇刑司军器调拨案,查 '' 箭簇十万去向 ''。时首辅李嵩称病卧于府中,密令镇刑司缇骑焚北厂账册三车,皆为德佑十三年至十四年军器出库记录。
。至于镇刑司查抄的 '' 逆党家产 '',可充作军饷 —— 岳峰私藏的兵器库,单是箭簇就有三万支,足证其早有反心。
萧桓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叩,案头。檐外的雨突然大了,打在鸱吻上噼啪作响,像有人在拍门。
午时,李德全捧着个锦盒进来,盒里铺着明黄色的缎子,放着张皱巴巴的麻纸。
麻纸被雨水泡得发涨,炭画的山晕成一片黑,却有几处暗红格外刺眼 —— 是用指尖蘸着血点的。
。
傍晚,谢渊。
夜三更,萧桓披着单衣坐在暖阁,麻纸摊在案上,被烛火烤得发脆。他用指尖数着那些血点,数到第三十七个时,突然想起十年前在雁门关,一个大同卫的小兵替他挡过流矢,那兵的甲胄上就有这么个血洞。
李德全端来的参汤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
沈毅的玄色披风还在滴水,他跪在冰凉的地砖上,怀里掏出个油布包。
萧桓捏着箭杆,木质的纹理硌得掌心生疼。。
。
他将策子扔在地上,墨汁溅在龙纹地毯上,像朵绽开的黑花。
谢渊在三法。
谢渊将供词塞进靴筒!俺有李嵩的手谕!藏在... 藏在大同卫的老槐树下!
夜四更,萧桓又对着那幅尸山图发呆,图上的血点被烛火烤得发黑。
李德全进来换
五。信末附了份清单,列着战死将士的姓名,每个名字旁都画着个小箭 —— 有的完整,有的缺了头。
萧桓的指腹抚过那些小箭,突然想起幼时随。。所需铁料,由工部直发,无需经镇刑司。
镇刑司的缇骑在辽东截杀流民
!李嵩带缇骑围了玄夜卫!说... 说臣私通岳峰!
雨停了,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尸山图上,黑黢黢的山影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
李德全追出来时,看见他的龙袍下摆沾着泥,像个急着出门的少年。
西华门的流民已被安置在城外的破庙里,那孩童正给老妇喂米汤,碗沿缺了个口。
五月初五,龙舟竞渡的鼓声传遍京师,萧桓却在暖阁里烧那幅尸山图。火苗舔着血点,腾起的烟带着铁锈味。李德全捧着新画的大同卫城图进
德佑十七年,岳峰重修大同卫箭库,在地基下掘出个陶罐,内有麻纸百张,皆是流民所画的尸山图。岳峰将其焚于城楼,烟柱冲天,三日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