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他的朝服上,很快积成一片白。远处传来镇刑司缇骑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鼓点。谢渊
。时镇刑司缇骑三百列阵金水桥,为首者刘显持李嵩手令,叱曰 '' 非诏不得入 ''。渊怒,举奏疏撞阵,缇骑挥棍击其肩,渊踣地复起,袍袖染血犹前。
仓官王忠怀账册突围,为流矢中胸,仆于丹墀。其怀中账册散落,页页皆记 '' 张显与缇骑某分粮若干 '',朱笔勾注处犹带边地砂痕。忠临死前以血指叩地,三呼 '' 张同知与缇骑分粮,小人亲见!某年某月某日,在大同卫西仓,麻袋上有镇刑司暗记!'' 声未绝而气绝,血溅奏疏,'' 暗记 '' 二字殷然如印。
萧桓在暖阁闻变,掷《边镇录》于地,谓李德全曰 '' 李嵩党羽竟敢拦驾 '',然终未下旨彻查,仅朱批 '' 岳峰暂缓回京,宣府卫军务由副将协理 ''。时已近除夕,奉天殿的灯笼映着金水桥的血迹,宫人扫雪三日,犹见砖缝间殷红。
张敬之倒戈,非独其一人之怯,实乃专制之毒浸肌入骨。当镇刑司可匿私账于密库,以亲子性命胁九卿;当诏狱署。谢渊之强争,额头磕碎于金砖犹不退;张
萧桓非昏聩,然深宫中久,既怕边将如魏王萧烈拥兵窥伺,又恐权臣如李嵩窃弄威柄。他观张敬之疏则疑岳峰,闻王忠血呼又疑李嵩,摇摆间,大同卫的雪埋了千余具冻尸,宣府卫的驿马跑断了腿,而紫禁城的炭盆始终燃着银骨炭,暖得让人心慌。
李嵩以私废公,非一日之积。。二人如藤蔓缠树,树者,大吴之社稷也;藤蔓者,私党之盘结也。而君心之隙,恰为藤蔓提供了滋生的沃土 —— 萧桓既用李嵩制衡边将,又纵镇刑司监视朝臣,终致藤蔓成势,勒得树身遍体鳞伤。
后阅《大吴边防考》,见永熙帝萧睿亲。彼时镇刑司尚属玄夜卫辖制,未有专权;彼时朝臣论事,可于左顺门争三日不休,不伤性命。德佑年间之祸,非制度之弊,实乃人主之失 ——
大同卫破后,有人于西墙缺口处掘出半截马骨,骨上齿痕犹清晰,据说那是岳峰当年所骑战马的遗骨。骨旁压着片染。后之览史者抚骨思史,当知:防奸易,防君之疑难;立法易,立君之信难。信则长城固,疑则边墙崩,此德佑十三年的雪,埋的不仅是冻尸,更是足以让后世痛彻心扉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