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父亲停住了脚步，胸口因为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时，才缓缓开口。
“父亲，只怕他在来找你之前，已经先去找过陈叔了。”
杨玄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脸色变了一变，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妙的可能，眼角细微的皱纹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深刻。
“陈兄，他向来看不上龙椅上那位。”
“这一次，希望他没有参与太深，否则后果难料。”
他抬起头，看着女儿，目光里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那是一个父亲在女儿面前展露脆弱时的无措，也是一个世家家主面临抉择时的沉重。
“玉嬛，你说这件事……我们是装作不知道，还是……”
杨玉嬛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她的动作很轻，发髻上那支白玉簪坠着的流苏只微微晃动了一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能装不知道，我们要去告诉楚奕。”
杨玄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眉心蹙起一道深深的沟壑。
“告诉楚奕？”
他的声音里带着迟疑，目光在女儿脸上逡巡，仿佛要从那张年轻的面容上读出更多深意。
杨玉嬛走到父亲面前，裙摆拂过地面，几乎没有声响。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深藏着的锐利，那锐利与她那温婉的容貌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魏王太天真了，不管他在千秋宴上联合了多少人，只要林昭雪在，他那三千玄甲军，就足以踏平整个京城。”
“更何况，皇宫里还有两万北衙军，他们对陛下忠心耿耿，但凡陛下出半点事，他们都会发疯。”
“魏王不可能一口气铲除两万人，那些将士不是摆设，他们手中的刀剑，饮过血，见过生死。”
她的语气愈发沉稳，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若是到时候魏王失败，他必定会供出我们。”
“到时候，牵连到杨氏，一切都晚了。”
“父亲，我们赌不起。”
杨玄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女儿那张年轻的、却异常冷静的脸，烛光在她脸颊一侧投下温柔的轮廓光，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的女儿，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清醒，清醒得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感到心惊。
他缓缓点了点头，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细微的角度变化都需要极大的决心。
“你说得对，今天天色已晚，明天一早你赶紧去找楚奕。”
杨玉嬛“嗯”了一声。
杨玄独自坐在厅中，望着女儿离去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深锁的眉头与不自觉抿紧的嘴唇泄露了不安。
“这上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
第二天一早。
楚奕就出现在郊外一处农庄里忙碌着。
这片田地藏在一片矮丘后面，远离官道，四周种着密密的桑树，深秋时节叶片已大半转黄，但依旧浓密。
他正蹲在一垄菜畦边上，衣袖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日光晒成蜜色的小臂，肌肉线条流畅而不夸张。
手指探入泥土，动作轻缓，小心翼翼地拔着一棵刚长成的青菜。
他将菜根上的土抖了抖，动作熟练，手腕轻转几下，大部分泥土便已脱落。
然后放到一旁的竹篮里，又去拔下一棵，动作自然得像呼吸，像是做过千百次。
汤鹤安远远地跑过来，靴子踩在田埂上，带起几块松动的泥土。
“大哥，杨府那位大小姐来了，说是有要事找你，现在正在府里等着呢。”
楚奕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在汤鹤安脸上停留了一下，似乎在快速思索。
“她？这个时候来？”
想了想，他将手里的菜放进竹篮。
“你去跟她说一声，让她来这边吧。”
“我走不开，这批菜再不拔就老了。老了就涩口，可惜了。”
汤鹤安应了一声，点头时脖颈线条绷紧了一下。
他转身又跑了回去，身影在田埂上快速移动，很快消失在桑林的缺口处。
楚奕继续手里的活计。
他拔菜的动作节奏稳定，每拔起一棵，都会仔细看看根须是否完整，叶片是否鲜嫩。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田埂那头出现了两道身影。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穿月白色裙衫的年轻女子，裙摆上绣着细密的缠枝莲，银线绣成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