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知道了。”
顾长风没有提高音量,从坐下来到现在一直没有。但林晚晴宁愿他吼出来。
“你在直播间里讲的时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林晚晴低着头,拇指摁在杯沿上,摁得指甲盖泛白。
“林晚晴。”
她抬头。
“你把那些东西当段子讲。”
顾长风看着她。
“我把那些东西当命活。”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很久。
茶馆一楼的留声机在放周璇的《天涯歌女》,胡琴声顺着楼板的缝隙钻上来,一拍一拍的,断断续续。
顾长风把眼镜重新戴上。
镜腿有一侧被他捏得微微变了形,他没注意到。
“我说过的话,不想再说第二遍。”顾长风站起身。“你做你的生意,卖你的碘伏。那些事情,不该从你嘴里说出来。”
林晚晴抬头看他。
“那你倒是告诉我,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啊。”
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截。
“你从来不跟我讲任何事。门锁着,灯关着,什么都自己扛。我半夜看见你书房亮着灯,想进去送杯水,你隔着门说睡你的。出了事了,才跟我说。”
林晚晴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
“我连你到底在替谁做事都不清楚。你让我怎么分辨哪句话能说哪句话不能说?”
顾长风站在桌边,没有坐回去。低头看了她几秒。
“不知道——本身就是保护你。”
他拿起桌上的《申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压在茶壶底下。
“回诊所去。走后巷。别经过烟纸店门口。”
转身。
下楼。
皮鞋踩在木楼梯上,步子干脆,没有一下犹豫。
楼下茶馆的门吱呀开了,又吱呀关了。
林晚晴坐在原地。
龙井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泡得发黄。
她把旺财从口袋里掏出来。
铁丝箍着的木壳上,多了一道新裂纹。是她刚才在口袋里攥得太紧,生生捏出来的。
她把旺财搁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塞回口袋,起身下楼。
⑸
她走后巷回的诊所。
绕了两条街,避开烟纸店那条路。弄堂里有野猫从墙头跳下来,吓了她一跳,差点叫出声。
上了二楼。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顾长风的办公桌。
抽屉拉开着。
上面那层还在——听诊器,纱布,几盒阿司匹林。
下面那层没了。
整个暗格被拆得干干净净。榫卯接口处的木茬子还是新的,说明拆的时候用了蛮力。
那支空心钢笔也不见了。
桌面上压着一张字条。
五个字。
“三天不要开播。”
字迹冷硬。最后一个“播”字的竖钩力道太重,笔尖把纸扎穿了。
林晚晴拿起字条,看了很久很久。
她把字条折成四折,打开旺财的电池仓盖,夹进电池和外壳之间的缝隙里。盖好。
窗外。
弄堂口的黑色轿车换了个位置,但还在。
烟纸店门口的灰衫男人换成了一个推馄饨摊子的小贩。摊子上摆着碗筷,锅里煮着馄饨,热气腾腾的。
但花盆后面那根鱼竿天线还在。
钟楼顶上的金属管也没撤。
军部第三侦察科的人,没打算走。
林晚晴拉上窗帘。
屋子暗下来。
她转身准备去倒杯水。
楼下的门响了。
门是被轻轻旋开的,几乎没有声响。有人用了钥匙,或者根本不需要钥匙。
脚步声上楼了。
很轻。皮鞋底踩在木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不是顾长风的步态。顾长风走路不会刻意放轻——他没那个习惯。
林晚晴退后两步,后腰抵住了窗台。
一个人出现在楼梯口。
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黑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胶的气味隔着三步远都能闻到。
他的胸口别着一枚金色徽章。
徽章很小,但林晚晴认得上面的图案。
十二角星。
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
军统。
年轻男人站在楼梯口,没有再往前走。他打量了一圈二楼——拆空的抽屉,窗台上的旺财,地板上干掉的蛋黄渍。
然后他笑了。
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