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你当年追随孙先生的初衷吧?”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周明远的心口。
他闭上眼,靠在沙发上,久久没有言语。
客厅里只剩下墙上老式摆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周明远睁开眼。
他眼中的挣扎与权衡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派克钢笔,拔掉笔帽,在文件末尾,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小姐,你赢了。”
他抬起头,眼中沉寂已久的火种,重新被点燃。
“这局我跟了。设备、渠道、人手,我来解决。”
“但记住,我们没有退路。失败的代价,你我都付不起。”
“那就让它成功。”
林晚晴伸出手。
两只手,在半空中用力握紧。
接下来的三天,林公馆的地下室,成了上海滩最疯狂的实验室。
周明远动用了他所有的秘密渠道,将一套被拆分成上百个零件的无线电发射与影像设备,分批次、伪装成洋酒、布料、机器配件,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了公馆。
“晚晴姐,成了!”
陆远舟顶着一双熊猫眼,像献宝一样指着那台由无数零件拼凑而成的简陋机器,声音都在颤抖。
“信号发射器已经伪装成避雷针,装在了周先生名下百货公司的顶楼,绝对安全!”
“我改造了三台电影摄影机,加装了周先生搞来的军用传输模块,画面虽然粗糙,但足够让全上海滩看清楚!”
林晚晴走到机器前,感受着它运行时微微的震动和热量。
这就是她的武器。
她转身,拿起电话,拨通了《申报》的号码。
“钱先生,是我……我要再登一则广告……”
三天后的傍晚,《申报》头版。
一则只有火柴盒大小的广告,夹在各种洋行和药品的广告之间,毫不起眼。
“本周六晚八点,林氏直播间,不见不散。”
广告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一场只属于勇敢者的好戏,胆小者勿入。”
这则暧昧不清的广告,瞬间引爆了整个上海滩的猜测。
“疯了!林晚晴这是要正面硬刚青帮啊!”
“我听说工部局已经给她下了最后通牒,她这是要玉石俱焚?”
“管他呢!周六晚上我哪也不去,就守着收音机和那什么……直播!有好戏看了!”
与此同时,青帮堂口。
周德昌将报纸揉成一团,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抽搐。
但他没有咆哮,只是阴沉地坐在太师椅上,用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苹果。
“昌哥,这娘们太嚣张了!要不我带兄弟们……”
“然后呢?”
周德昌头也不抬,刀锋过处,红色的苹果皮连绵不断地垂落。
“现在动她,不就等于告诉全上海,她说的都是真的?张作霖那边,你替我去解释?”
他身旁的心腹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咔”的一声,苹果皮断了。
周德昌将削好的苹果放在盘中,又拿起另一个。
“她想播,就让她播。”
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眼中满是猫捉老鼠的戏谑。
“去,通知法租界的电业公司,还有巡捕房的人。”
“周六晚上八点整,我要整个林公馆附近,连一丝电光都看不见。”
“她不是想唱戏吗?我就把她的台子,连同她这个人,一起砸进最深的黑暗里。”
“我要让她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周六晚,七点五十分。
林公馆地下室,空气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晚晴姐,所有设备调试完毕!随时可以开播!”陆远舟的声音带着汗意。
“长风,外面情况如何?”
“二小姐放心,所有出口和制高点都有我们的人。另外,我刚刚收到消息……”
“法租界电业公司和巡捕房的车,正朝我们这边开过来。”
林晚晴的心脏猛地一缩。
来了。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分针正一格一格,逼近那个决定命运的数字。
她走到镜头前,最后整理了一下旗袍的衣襟,抬起头。
那一刻,她眼中所有的紧张和凝重都消失了,只剩下焚尽一切的决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