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思明。
他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长衫,戴着金丝眼镜,嘴角挂着一丝温润的笑意,像个置身事外的谦谦君子。
可林晚晴知道,这个男人,才是今晚这一切真正的导演。
她走下舞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混乱中异常清晰。
她一步步,走到了钱思明面前。
“钱二公子,好大的手笔。”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冰冷,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钱思明推了推眼镜,笑容不减。
“林小姐说笑了。工人运动,是民心所向,我只是……恰逢其会。”
“恰逢其会?”林晚晴扯出一抹冷笑,“恰好把这民心所向,带到了我的记者会门口?”
钱思明的笑容终于收敛了些许,镜片后的眼神变得深邃而认真。
“林小姐,你我都是聪明人。”
“你想要的,是扳倒赵家,惩治那些媚外的国贼。我们想要的,是唤醒沉睡的民众,推翻这个腐朽的世道。”
“我们的目标,并不冲突。”
林晚晴死死盯着他:“我只是个商人。”
“你不是。”
钱思明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断然。
“从你开启第一场直播,选择站在民众那一边开始,你就不再是了。”
“林小姐,是时代选择了你。”
这句话,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入了林晚晴的心脏。
时代选择了你。
何其荒谬,又何其沉重。
她所求的,不过是在这乱世求存,为自己和身边人挣一条活路。
可命运,却偏要将她推上这风口浪尖,让她成为一座身不由己的灯塔。
剧院外,口号声已经近在咫尺,仿佛就在耳边炸响。
林晚晴再次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决然。
“陆远舟,给我接直播信号。”
陆远舟一怔:“现在?”
“就是现在。”林晚晴斩钉截铁,“既然躲不掉,那就迎上去。”
她转身,重新走上万众瞩目的舞台。
这一次,她面对的不再是记者,而是镜头,是收音机前千千万万的听众。
她的声音通过电波,清晰地传遍了上海的每一个角落。
“各位家人们,今晚,发生了一件远比声讨一个汉奸更重要的事。”
“就在此刻,就在兰心大戏院外,我们上海的工人兄弟们,正在为他们最基本的生存权利而抗争。”
“他们没有错。”
“错的,是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工厂主!是那些勾结外人、敲骨吸髓的国之蛀虫!”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振聋发聩的力量。
“我,林晚晴,在此宣布:‘兴华实业救国基金’,将即刻拨出十万大洋,全部用于援助此次罢工的工人及其家属!”
“同时,我呼吁全上海所有尚存良知的商界同仁,与我一起,站出来!”
“这不是施舍,更不是怜悯!”
“这是作为同胞,我们该还给他们的尊严!是作为华夏儿女,我们该拿出的态度!”
话音落下,全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声轰然爆发!
台下的记者们像是被打了鸡血,疯狂按动快门,闪光灯汇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海。
阴影里,钱思明看着舞台上那个身形纤细,却仿佛能扛起整片天空的女人,眼神中闪过一丝由衷的赞叹。
他轻轻地、无声地鼓了鼓掌。
“不愧是你,林晚晴。”他低声自语,“比我想象中,更聪明,也更决绝。”
这一招,堪称绝杀。
她没有站队,没有口号,只是用最实际的行动,表明了最坚决的态度。
她以一个“民族商人”的身份,做了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无论这场风波最终走向何方,她都立于不败之地。
但她又实实在在地,为他们送上了一份天大的助力。
有了这笔钱,罢工就能坚持更久。
有了她这座“灯塔”,运动就能获得更广泛的民意支持。
十万大洋。
她用十万大洋,为自己买下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绝佳位置。
高明。
实在是高明。
然而,只有林晚晴自己知道,这一步棋,走得有多险。
她赌的,是革命党不会过河拆桥。
她赌的,是这场运动不会失控成暴乱。
她赌的,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