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随桌上,有两份文档。
一份是关于马怀德及相关涉事人员的停职审查通报。
另一份,是江河急诊阑尾切除术的手术记录复印件。
江河那份文档,压在马怀德上面。
张随心绪复杂。
利益输送、压榨底层,马怀德这种毒瘤早晚要切。
他真正在意的是江河。
车祸当晚越权救人、不按流程跨级上报病毒测序、拒不整改病历错漏……
如果从医院管理的标准作业程序来看,江河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刺头。
但结果呢?
车祸零死亡,他成了英雄。
病历拒不整改,全院骨干为他站台。
甚至连昨天下午那台临时顶上的阑尾炎,面对突发的炎性盲区大出血,他都能用连大多数主治都做不到的盲视野缝扎技术,在一分钟内化解危机。
张随又一次翻开手术记录。
字是赵裕民签的,后面的补充说明里,如实记录了江河的应急处理步骤。
张随原本一直坚信,医疗规章制度的创建,是为了保住医疗安全的底线。
可江河,偏偏不守规矩,却又能把事情干到极致。
自己错了吗?
太极端了吗?
张随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他没有答案。
……
晚上八点,张随驱车驶入高档小区。
车子刚停稳,手机响起。
是赵岚打来的,他的前妻。
张随:“喂。”
“这个月的抚养费你打过来了?”
“恩,上午转的。”
“多了五千,法院判的是八千,你打了一万三,多出来的钱我原路退回你卡里了。”
“下周是嘉琪的生日,那五千是给她买礼物的,不用退。”
“她想要一台单反相机,我已经买过了,钱已经退了,你自己查收一下,另外,下个月我要带科室去一趟德国开学术会议,大概走两周,这两周,嘉琪只能去你那边住。”
“可以,我去接她。”
“不用,已经到你家了,她自己打车过去的,我明早的飞机,你们父女俩沟通一下,别再象上次那样闹进派出所,就这样。”
嘟……嘟……
电话挂断了。
两个人的情绪都很稳定,没有一句多馀的废话。
快二十年的婚姻,在无数次争吵后,最终走向了连恨意都懒得表达的平静。
这恐怕就是哀莫大于心死吧。
张随乘坐电梯来到十六楼。
刚出电梯,他就看到了蹲在自家门口的女儿,张嘉琪。
今年十七岁,高二。
张随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女儿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印花T恤,下半身是破洞牛仔裤,腰间挂着一条夸张的金属链子。
厚重的斜刘海几乎遮住左眼,露出来的右眼画着浓重的眼线。
耳朵上挂着三个耳钉,脖子上戴着一个硕大的白色耳机,听的歌是许嵩的《玫瑰花的葬礼》。
典型的08年叛逆少女(非主流杀马特)打扮。
张嘉琪嚼着口香糖,看了张随一眼,没叫人。
张随掏出钥匙开门:“进来。”
张嘉琪拖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慢吞吞地走进去,把帆布鞋踢在玄关。
“把鞋放好,拖鞋在鞋柜第二层。”
张随脱下西装,挂在衣帽架上:
“我说过多少次,进门先换拖鞋。”
张嘉琪翻了个白眼,直接走到沙发前,重重地坐下,把双腿搭在茶几上。
“张嘉琪。”张随的声音沉了下来,“把脚放下来。”
“你烦不烦啊?我妈让我来这住两周,没说让我来这坐牢,你那套医院的狗屁规矩别往我身上套。”
张随看着女儿脸上劣质的眼线,强压着情绪:“你一个高中生,打扮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这头发什么时候去染黑?还有那些金属链子,全给我摘了。”
“管得着吗你?”张嘉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翻盖手机,噼里啪啦地按着键盘回短信,“我朋友在钱柜开了包厢,我等会就走,今晚不回来了。”
“晚上九点以后不允许出门,你马上就要高三了,你现在的学习成绩如果继续下滑,连个二本都考不上,你觉得去KTV喝酒唱歌能解决你的未来吗?”
“关你屁事?我考不上大学怎么了?考不上大学就不是你女儿了?哦对,反正你也不在乎!”
张随的脸色变了变:“我这是为了你好。”
“闭嘴吧!”
张嘉琪抓起沙发上的帆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