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土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看起来像一个人的东西。瘦高,穿深灰色旧长袍,花白的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身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幅画贴在了路面上。
炼魂尊者。
齐偃的心脏漏跳了半拍。不是害怕,是意外。这个人应该在祭坛废墟下面消失了的,应该沿着某条他们看不见的通道走了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对。"霍长风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前排两个人能听见。"不是本人。"
齐偃仔细看。霍长风说得对。远处那个身影的轮廓跟炼魂尊者很像,但细节全不对,长袍的下摆太整齐了,没有磨白的毛边。身形偏了半分,肩膀的宽度窄了一寸。最重要的是,那个人没有拄骨杖。
"纸人。"齐偃说。
周福从后座探出头:"啥?"
"纸扎的替身。"齐偃盯着那个身影,掌心的温度又升了一点,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识别。"师傅教过这门手艺。扎一个自己的替身放在某个位置,本体走了,替身还能站一会儿。但它没有魂,站不了太久。"
"站多久?"
"看扎的手艺。好的能站一天,差的几个小时就散。"齐偃顿了一下。"如果中间没有人续力的话。"
那个纸人替身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路中央。阳光照在它身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边缘模糊不清,像墨水洇开了。
"它在等什么?"周福问。
齐偃想了想。然后他明白了。
"等我。"
他推开车门走下去。右脚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霍长风立刻伸手扶住他的左臂。齐偃摆了一下手示意没事,然后一步一步朝那个纸人走去。
距离五丈的时候他停住了。纸人的面部特征在这个距离上变得清晰起来,没有五官。一张平整的、没有任何起伏的纸面,只有皮肤的颜色和头发的轮廓。炼魂尊者把自己的样子扎成了纸人,但没有画上脸。
也许是不屑。也许是没必要。
"你说吧。"齐偃对着那张空白的脸说。
纸人没有嘴巴,但声音出来了。不是从纸里面发出来的,是从空气里面渗出来的,砂纸摩擦般的粗糙质感,跟炼魂尊者本人的声音一模一样。
"三件事。"
声音平淡,没有情绪起伏,像在读一份清单。
"第一,北方的路不好走。剥皮尊者不像我,他不打架。他用别的手段。你去之前做好准备。"
齐偃没说话,等着。
"第二,''''旧神''''这两个字,你师傅留给我的时候我没懂。最近三年我想明白了一层意思,但只是一层。完整的答案在北方。剥皮尊者知道得比我多。"
纸人的声音停顿了一秒。那一秒里齐偃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冷了,不是阴气的那种冷,是一种更深层的、接近于虚无的温度下降。
"第三。"
声音变了。不再是砂纸摩擦,变成了一种齐偃从未在这个人身上听到过的语气。沉重,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搬一块石头。
"你师傅二十年前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当时没回答。不是不想答,是我当时也不知道答案。"
"但现在我知道了。"
纸人的声音再次停顿。这一次停得更久,久到齐偃开始怀疑这个替身是不是已经到了极限快要散架。
"问题是,"
三个字。然后纸人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不是外力造成的,是从内部瓦解的,像一块干了很多年的老木头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裂缝从头顶延伸到脚下,纸纤维一条接一条断裂,碎片开始飘落。
但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弱,越来越远,像一个人在逐渐走远的隧道里喊话。
"他问的是..."
最后一个字淹没在纸片飘落的声音里。纸人彻底散了,化作漫天的碎纸屑,在晨风中打着旋儿往上飘,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同时起飞。
齐偃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纸片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土路上,落在草丛里,落在他的鞋面上。
什么都没听到。
最后那半句话被替身的消散打断了。齐偃师傅二十年前问炼魂尊者的那个问题,问题的内容,就在差几个字的位置上,断了。
"操。"周福在车旁边说了一个字。
霍长风没说话。他走过来站在齐偃身边,低头看着地上那堆碎纸片,沉默了几秒。
"走吧。"他说。"县城还有四十分钟。"
齐偃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的余光瞥见了碎纸堆里有一片比较大的残片,上面隐约写着什么东西。他弯腰捡起来。
黄裱纸。老化发脆,边缘参差不齐。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