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她说,声音轻了一些,"还是那片水。黑色的,很稠,像糨糊。水底下有东西在动,我看不清。"
她顿了一下。
"还有声音。不是水声,是..."她皱起眉,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但说的不是人话。我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他们在笑。"
齐偃没说话。他把铜铃和那包买路钱收进信封,放在柜台上。
"你休息。"他说,"天亮再说。"
"不用。"沈青栀站起来,动作有点晃,但她自己稳住了,"情报送到了,我的事做完了。我得回去。"
"你这样子怎么走?"
"走得了。"沈青栀往门口走,脚步虚浮,但背挺得很直,"我师父教过我,走阴回来不能在别人地方过夜,会带晦气。"
齐偃挡在了门口。
沈青栀停下来,抬头看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从阴间带回来的味道,不是阴气,是另一种东西,像是陈年的纸灰混着铁锈,还有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让开。"她说。
"不让。"
"齐偃。"
"你右眼的颜色没退。"他说,"手指在抖。你走出门,倒在路上,明天早上被人发现,送进医院,查不出毛病,三天后灵魂衰竭。这是你想要的?"
沈青栀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在咒我?"她问。
"我在算账。"齐偃说,"你帮我把情报填上了,我欠你一笔。你现在倒在路上,这笔账我就还不上了。我不喜欢欠账。"
沈青栀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笑得很淡。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不会说话。"
"我知道。"齐偃侧过身,让出一条路,但不是通往门口,是通往楼梯,"二楼有张床,霍长风昨晚睡的。你去躺几个时辰,天亮再走。"
沈青栀没动。
"我不习惯欠别人。"她说。
"我也不习惯。"齐偃说,"所以今晚的事,算你帮我,我帮你,两清。"
他顿了一下。
"而且你走阴是为了我的事。于情于理,我不能让你倒在我门口。"
沈青栀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短,像流星划过夜空。
"于情于理?"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齐老板,你跟我谈情?"
"谈理。"齐偃纠正她,"情是情,理是理。我现在跟你谈的是理。"
沈青栀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深一点,眼角弯起来,露出那颗小虎牙。
"行。"她说,"谈理就谈理。我上楼躺几个时辰,天亮就走。"
她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
"说。"
"捞尸人让我带句话。"沈青栀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轻得像一阵风,"他说,守陵人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一个''''身上有印的人''''。"
齐偃的手指停在了柜台上。
"什么印?"
"他没说。"沈青栀踏上第一级楼梯,"但他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脚步声慢慢上楼,楼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一切归于安静。
齐偃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铜铃、石头、头发编的绳子。还有那句"身上有印的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胎记安安静静的,暗金色的光沉在皮肤底下,像一尾鱼潜在深水里。
窗外,天还是黑的。但东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灰白色,像是一张黄裱纸被水浸湿了边缘。
齐偃把信封收进怀里,贴近心脏的位置。然后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电线杆底下的灰夹克还在。但姿势变了,不是蹲着,是站着,正对着铺子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巷口的深色卫衣也在,但换了位置,往前挪了十几米,离铺子更近了。
他们在等。等天亮,等他动,等他做出决定。
齐偃把窗帘拉上,回到柜台后面坐下。他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卷黄裱纸,又抽出一根紫竹,开始削篾。
守陵人在等。长生会在等。门口的人在等。
他也得准备好。
竹篾一片片落下来,在晨光里泛着淡紫色的光。齐偃低着头,手指翻飞,像是在编织某种命运的形状。
楼上,沈青栀躺在霍长风睡过的那张床上,没脱外套。她盯着天花板,右手握着小指上的戒指,戒指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点。
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