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偃站在原地,手指攥着灶台的边缘,指节发白。
他记得。
不是全部,但有一个模糊的画面浮了上来。六七岁的时候,师傅带他在铺子里扎纸,他偷偷扎了一只蝴蝶,扎得歪歪扭扭的,翅膀一大一小。师傅看了说扎坏了,让他扔了。他没舍得扔,出门的时候看见一个小女孩蹲在门口,就把蝴蝶塞给了她。
那个小女孩...
他努力回忆,但记忆像是被水泡过的纸,模糊得只剩下轮廓。好像有个小女孩,好像蹲在铺子门口,好像...
"你奶奶后来去找过我师傅?"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去了。"沈青栀把碗放下,"她问那个纸蝴蝶是谁扎的。你师傅说是他徒弟随手扎的,不值一提。我奶奶不信,她说那个纸蝴蝶里灌注的灵气,不是普通纸扎匠能做到的。"
"师傅怎么说的?"
"你师傅当时说了句话,"沈青栀看着齐偃,灰蓝色的左眼和暗红色的右眼同时映着灶台上的火光,"''''那孩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齐偃沉默了。
他想起师傅说过的很多话,但这一句,他从来没有听过。或者说,他从来没有在意过。在他心里,师傅只是个脾气臭的老头,教他手艺,养他长大,然后死了。仅此而已。
"后来呢?"
"后来我奶奶就带我走了。"沈青栀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她说那个纸扎铺的风水不好,阴气太重,不适合小孩子待。但我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她顿了顿。
"那个男孩已经回铺子里去了,门帘子一放,什么都看不见了。"
齐偃的手指松开了灶台边缘,留下几道发白的指印。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六七岁的男孩,随手扎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蝴蝶,塞给了一个蹲在门口的小女孩。他甚至不记得那个小女孩长什么样,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送她那个蝴蝶。
也许只是因为扎坏了卖不出去。
也许只是因为那个小女孩看起来太安静了,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只落了单的纸鹤。
"你一直都知道?"他问。
沈青栀没有直接回答。
她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晨光上,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我奶奶说,纸扎匠的手,能通阴阳、渡生死。"她的声音很轻,"她说那个男孩将来一定不得了。"
她转过头,看着齐偃。
"她说对了。"
齐偃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扎过纸人、糊过纸马、封过尸王、做过替身。此刻上面沾着洗菜的水和面汤的油渍,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年轻人的手没什么两样。
但就是这双手,在六七岁的时候,扎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纸蝴蝶,救了一个小女孩的命。
而那个小女孩,现在就站在他面前,右眼暗红,灵魂被侵蚀了三分之一,只剩三年。
"那个纸蝴蝶,"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扎得确实很丑。翅膀一大一小。"
沈青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带着戏谑的笑,也不是维持距离感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露出那颗小虎牙。
"是挺丑的。"她说,"但飞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灶台上的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但厨房里并不暗。
齐偃看着沈青栀的笑脸,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堵着的东西松了一些。
"三天后开始训练。"他说。
"我知道。"
"训练的时候,你教我感知碎片。"他顿了顿,"红莲印的事,我来想办法。"
沈青栀看着他,灰蓝色的左眼里映着晨光,暗红色的右眼里映着灶台的余烬。
"那就先欠着。"她说。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但这一次,语气不一样了。
第一次说"那先欠着"的时候,是交易。这一次,是约定。
齐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窗外,南江老街的更夫敲了第七声梆子。清晨的阳光越来越亮,把窗纸上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