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偃移开了视线。
"残相。"沈青栀的声音适时响起,"别盯。接着走。"
他没有盯。但他余光还是捕捉到了一个细节,那个东西看着他的时候,嘴角的裂缝微微张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闻什么味道。
街道尽头出现了更多的"人"。或者说,更密集的魂魄群。它们排成了长长的队伍,沿着街道右侧的建筑墙根一路延伸到视野尽头的雾气里。队伍安静得可怕,没有人说话,没有脚步声,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它们就那么站着,一个挨着一个,等待什么。
齐偃数不过来有多少个。一百,两百,或者更多。
"排队等审核的。"沈青栀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有些来了几个月了,有些来了几百年。阴司的人手有限,审核速度跟不上新增的数量。尤其是最近几年,阳间那边不太平,死的人多,排队的就更久了。"
几百年。
齐偃看着那条长得看不见尾巴的队伍,脖颈后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如果他还有皮疙瘩的话。这些站在这里的东西,有些可能比他爷爷的爷爷还要老。它们就这样站着,不说话不动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着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轮到的审核。
"它们不会急?"他问。
"急什么?"沈青栀反问,"在这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概念。外面过了一天,里面可能才过一个时辰,也可能过了十年。全看你的主观感受。对一个已经等了三百年的人来说,再等三年和再等三天没有区别。"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事实。但齐偃注意到她握着油灯的那只手,指节稍微用了点力。
两人继续往前走。
越往深处走,建筑就越密集,街道两旁的空地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断的房屋和店铺。是的,店铺。齐偃看到了几家挂着招牌的门面,虽然招牌上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那分明就是做买卖的地方。有一家门口摆着几张桌子,桌旁坐着几个模糊的人影,桌上冒着热气。热气是暗红色的,跟交界处飘过的那些光斑同色。
"阴间也有饭馆?"
"有。"沈青栀没有放慢脚步,"我跟你说过别吃东西。那些店不是给人开的,是给不想轮回的常住居民开的。它们的食材来源你不想知道。"
齐偃闭上了嘴。
前方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路口中间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东西,手里拿着一根链条。制服是黑色的,款式接近于阳间的保安或者城管,但没有徽章,也没有编号。那张脸齐偃只扫了一眼就收回去了。不是因为可怕,是因为空白。五官的位置是对的,眼睛鼻子嘴巴都在该在的地方,但每一个器官都是一片均匀的灰色,没有任何细节,像一张未完成素描。
鬼差。
齐偃想起了沈青栀说的第三条铁律:别答应鬼差的任何请求。
那个鬼差朝他们的方向转过头来。动作僵硬,脖子像生锈的轴承一样一卡一卡地转动。灰色的面孔对准了他们。
齐偃感觉到沈青栀的步伐变了。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他感知范围扩大了根本察觉不到。她的重心微微下沉,右手从油灯柄上滑下来两厘米,指尖碰到了腰间的某个位置。
她在做准备。
但鬼差只是看了看他们,目光在齐偃身上停留了两秒。确切地说,是在齐偃左手腕的位置停留了两秒。然后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盯着路口的另一侧,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齐偃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奇怪。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了鬼差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上时的变化。不是敌意,也不是警惕。更像是一种...确认。像检票员查票一样扫了一眼,然后放行了。
"它为什么不拦我们?"他压低声音问沈青栀。
沈青栀没立刻回答。她走出十几步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因为你身上的阴气浓度超过了这个区域的大部分原住民。鬼差的职责是维持秩序和处理违规行为,你不是违规者。在这个距离上,你看起来比它还像本地人。"
比鬼差还像本地人。
这句话让齐偃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橘红色的光芒在灰色的环境里格外扎眼,像雪地上的一滴血。
"这不一定是好事。"沈青栀补充道,语速比方才快了一点,"越像本地人,意味着你在阴间的存在感越强。存在感强,被注意到的概率就越高。而被注意到不一定全是好事。"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齐偃也没问。
十字路口过去之后,街道明显变窄了。两侧的建筑几乎连在一起,只在头顶留出一线缝隙,能看到更高处的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像是云,又像是某种巨大的活物腹部。空气里的纸灰味变重了,混入了一种新的气息,焦味,像什么东西被烧过之后残留的味道。
沈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