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后门坎,才能谈正事。"老太太说,"喝三色茶,过后门坎,这是规矩。每一道坎都是一道选择,选择错了就没有回头路。"
"怎么个喝法?"
老太太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头,在那三杯茶上方比划了一下。
"从左到右,深绿、灰白、淡金。深绿那杯是试探,灰白那杯是辨认,淡金那杯是确认。三杯皆饮,方得过坎。"
"深绿那杯试探什么?"
"试探你是不是真的极阴之体。"老太太说,"极阴之体喝茶,喝到嘴里是甘的,咽下去是凉的,留在胃里是温的。不是极阴之体,喝深绿那杯就烧心,不出三息就得吐。"
齐偃看了一眼那杯深绿色的茶。
浓得像墨,像是沼泽地里捞出来的污泥。
"灰白那杯呢?"
"灰白那杯是给有根底的人喝的。"老太太说,"纸扎门长、主铃传人,喝下去要是嘴里发苦、舌根发麻、脑子里能看见纸灰飘。喝完你就知道你师傅当年喝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师傅也喝过这杯茶?
齐偃心里一沉。
"淡金那杯呢?"
"淡金那杯..."老太太的眼神变了变,"是认主。淡金入喉,如金汤洗脉,从此这茶馆的后门坎就是你的来路。喝了这杯,我卖给你的消息就只有你能用,说出去的价是死价。"
"我要是不喝淡金那杯呢?"
"不喝也能过坎。"老太太说,"但消息我只能卖你一次,不能卖你一辈子。下回再来,价钱翻倍。"
齐偃听明白了。
三杯茶其实是三道选择:深绿验身份、灰白认师承、淡金定长约。喝得越全,以后在这茶馆里能拿到的东西就越多。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您刚才说,我师傅也喝过这些茶。"齐偃说,"他喝了几杯?"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
"你猜呢?"
齐偃没说话。
"三杯都喝了。"老太太说,"你师傅是个有魄力的人,当年他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一口一杯,喝得比喝水还爽快。"
"所以他拿到了一辈子的消息?"
"是。"老太太说,"但他死的时候,消息也跟着埋了一半进土里。有些东西,他没来得及告诉你就咽了气。"
齐偃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喝。"齐偃说,"三杯都喝。"
"爽快。"老太太伸出手,"请。"
齐偃走到柜台前,低头看着那三杯茶。
深绿色的那杯,浓得几乎不透明。灰白色的那杯,里头漂着的细碎东西像是某种虫卵,看着让人发毛。淡金色的那杯最正常,澄澈透亮,像是融化的金水。
齐偃端起深绿色的那杯,闻了闻。
没有普通茶叶的香气,更像是在闻一块埋在地下几十年的石头,带着一股阴森森的土腥味。
齐偃一口饮尽。
茶水入口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感觉从舌尖一直滑到胃里。那凉意不像普通凉茶那么清淡,而是像吞了一块冰,或者一截泡在雪山里的骨头,冷得扎嗓子。
但没有烧心。
甚至那股凉意到了胃里之后,慢慢变成了一丝丝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化开了。
"深绿过了。"老太太说,"极阴之体,实至名归。"
齐偃没说话,把空杯子放下,端起灰白色那杯。
这杯闻起来有一股子霉味,像是在地窖里放了几十年的老酒,又酸又冲。齐偃犹豫了一下,还是一口灌了下去。
灰白色的茶水入口的瞬间,一股苦涩的味道在嘴里炸开。那苦不是普通的苦,是能让人头皮发麻的那种苦,像是嚼了一嘴的黄连配白石灰。
舌根马上麻了。
然后脑子里开始有东西在晃。
不是疼,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像是有一扇门被强行推开,门后头全是模糊的影子。
齐偃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是师傅。
他坐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面前摆着一杯跟我刚才喝的几乎一模一样的灰白色茶。他端起杯子,一口喝干,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齐偃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表情。
那是一种齐偃说不上来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绝望。
然后画面碎了。
齐偃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满头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