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尸大长老在天亮前就端着那盏犀角油灯进了里屋,走之前只留下一句生硬的嘱咐:"别下楼,别出门。"
但齐偃从来就不是一个听话的客卿。
他把昨晚在后山捡到的那块黑色风衣残布塞进夹克胸口的拉链兜里,用冰冷的目光把试图继续补觉的胖子强行从破藤椅上挖了起来。
"下楼?偃哥,你疯了!外面全是木偶!"周福抱着那只三十八寸的防爆箱死死不撒手,浑身的肥肉都在抗拒。
"如果整整一天,这么大的吊脚楼里没有一点活人的走动和生火痕迹,这才是最可疑的掩护。"齐偃把两张七层熟宣暗扣在指缝里,死鱼眼看着门外,"只要不在这里住下,下蛊的人就不会知道我们是大长老请来的。装作迷路的驴友,去集市。"
大长老显然知道在极阴之体面前,普通的阻拦没有任何作用。
早晨的苗寨集市建在寨子最宽敞的一处凹地里。这里的房子大都是简陋的木板搭成的棚子。
从表面上看,这就是一个原生态的西南边陲乡村早市。卖米粉的摊位升腾着白色的热气,案板上的猪肉被粗糙的生铁刀一刀刀切开,几只有些掉毛的土狗在泥泞的过道上嗅来嗅去。
然而,一旦靠近,那种昨晚在吊脚楼上体会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画皮感"就扑面而来。
整个集市几乎听不到任何喧嚷声。
苗家人本来是热情和喧闹的。但这里的买卖双方,全程只有刻板的三个动作:递钱、抓物、拿走。没有讨价还价的拉扯,没有熟人见面的寒暄。每一个摊贩的眼神都散发着一种浑浊、几乎缺乏聚焦的死灰感。
那个卖米粉的老大娘,甚至在一块滚烫的铁皮锅沿上烫破了手皮,连一丝微小的肌肉抽搐都没有,只是继续机械地从沸水里捞粉。
周福走在齐偃身后,胖子的汗水早就把贴身的毛衣全湿透了。他几乎是夹着双腿在走,生怕左蹭右碰惊动了哪一根牵着这群"木偶"的阴线。
"偃哥,我们到底来这里找什么?"周福的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嘴唇都在打哆嗦。
"找不同。"齐偃的脚步平稳。
尸蛊这种东西讲究"连片共生"。在同一个污染源和操控者的指令下,这些被接管了神经系统的"木偶"会表现出高度的一致性——就像是同一个蜂巢里的工蜂。如果这群工蜂里,混入了一个带毒的黄蜂,那无论是气场还是行为逻辑,都会产生扎眼的违和感。
更何况,昨夜后山的那个黑衣人——绝对不是一具"木偶"。
两人在集市深处缓慢地走着。当经过一个卖苗家银器和生铁山刀的破毡布摊位时,齐偃的左脚突兀地顿住。
前方不到三十米的地方,空气里的极阴力场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空洞"。
不是被排斥,而是某种锐利、强横的东西,强行在那片被尸蛊阴霾笼罩的集市里,撑开了一个绝对属于活人或者说极强战力的真空区。
齐偃缓缓眯起了如同枯井般的眼睛。
那是一个修长的男人。
他没有穿苗疆传统的对襟短打或者任何带有地域色彩的服装。他靠在集市尽头一根粗壮的柱子上,身上穿着一件名贵且挺括的高定纯黑长款风衣。双腿修长而有力,脚踩着一双沾着一些后山黄泥的黑色战术靴。
那个男人的姿势随意,甚至透着一丝冷漠的慵懒,一只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正拿着一块古旧的老银锭,正在和一个卖药材的僵硬"木偶"摊贩做交易。
在这个满是如同死水般僵直动作的大环境里,这个黑衣男人的每一个动作都流露出一种恐怖的"活物"的张力。那种内敛但随时可能爆发核心控制力,让齐偃的太阳穴敏锐地跳动了一下。
独行者。
而且是一个战力夸张、甚至连尸蛊感染网都不敢轻易附着过去的独行者。
齐偃没有再往前走。他的目光穿过集市上那些来回游荡的僵硬村民,锁定地落在了那个男人的风衣下摆上。
右侧接近膝盖位置的衣角,明显地消失了一块规则的三角形布料。
切口粗糙,是被爆发出极高拉扯力所撕断的痕迹。
就在同一秒,那个靠在柱子上的男人完成了交易。他把一束用黄纸包着的草药随意地塞进了风衣内兜。在转身的过程中,风衣的下摆轻微地掀起了一个角度。
齐偃清楚地看到,在男人的左侧腰后,斜插着一把短刀。
没有刀格,刀鞘本身是一种纯粹的、像是在深渊里沉寂了成百上千年的暗沉黑金色。刀柄由于长时间的握持,被磨出了一种贴合手掌的弧度。即便只是一把没有出鞘的刀,隔着三十米的距离,依然能散发出一种像上古陨铁般生冷、足以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