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从阴影中传出来,不响,却让审讯室里所有的空气都停顿了一瞬。不是音量上的停顿——是节奏上的。是所有人都已经在潜意识里等了很久的那个声音终于出现了,于是连墙壁吸音涂层里细微的气流声都自觉地让出了一条路。电子烟的蓝色微光在那个声音响起的同时亮了一下,勾勒出一双翘着的腿和一只搭在膝盖上的手腕,又灭了。
“真是让我感到惊讶。”
那个被锁在椅子上的阿斯塔特把脑袋从椅背上抬了起来。这是他进入这间审讯室以来,第一次主动改变自己的坐姿——不是被强光刺激的,不是被问题问到的,是他自己决定要坐直。他的灰蓝色左眼穿过强光构筑的光墙,死死地盯住了那片阴影。
他一直知道那个人坐在那里。从他醒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片阴影里有人在呼吸,在抽电子烟,在翘着腿注视他。但对方一直没有说话,所以他一直在等。阿尔法军团的人最擅长等——他们可以在一个渗透目标身边等上几十年,等到对方完全忘记他存在的那一天再动手。但现在他不等了。因为那个声音已经来了。
“是吧?外神……或者我该叫你,李峰亲王大人。”
他的语调里没有尊称该有的敬畏。那个“亲王大人”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一个人在念一份他不屑于签字的文件上的抬头上款。他的嘴角甚至在说完之后微微往下撇了一撇,那个弧度很浅,但在强光下每一个毛孔的移动都无所遁形。
李峰从阴影里站起来。他没有先迈腿,而是先把电子烟在手指间转了半圈,塞进胸前的口袋里,然后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椅腿在混凝土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他弯下腰,一只手抓住椅背,另一只手托住椅面,把整把椅子从设备柜之间的夹缝里拎了出来,搬到了审讯桌旁边。
椅腿落地的声音很轻,他放得稳。然后他坐下,翘起腿,手肘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看着面前这个被锁在椅子上、比他高出半个身子的阿斯塔特。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全对方的脸,但他的姿态不像在仰视任何人。
“你说你是阿尔法瑞斯的子嗣吗?”
阿斯塔特发出一声短促的鼻息。那不是笑,但离笑只差半寸——是一个人在听到一个太过天真的问题之后,从鼻腔里挤出来的那半口不屑的气。他把目光从李峰脸上移开,扫了一眼审讯桌后面靠墙站着的那个政委。凯恩还靠在墙上,大檐帽拿在手里,帽檐被他用手指转了小半圈,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但肩膀的姿态很放松。一个政委在审讯室里站得这么放松,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什么都不懂,要么他什么都懂了。这个人显然是后者。
“有没有可能——我们都是阿尔法瑞斯?”阿斯塔特把目光从凯恩身上收回,重新落在李峰脸上,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还有,后面靠墙的那位,应该是凯恩政委吧?久仰大名。”
凯恩没有回答。他的大檐帽在手指间又转了半圈,帽檐上的天鹰徽记在强光反射下闪了一下,像一颗金色的针尖。他靠在墙上的姿态纹丝不动。
李峰也没有接这句话。他侧过身,右手伸向身后,手掌张开。凯恩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从腋下夹着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到他手上。这个动作太流畅了,流畅到阿斯塔特的灰蓝色左眼在李峰伸手的那一瞬间微微眯了一下。
那不是递文件——那是手术室里主刀医生伸手要止血钳,护士拍在他掌心里的那种默契。这两个人在一起工作了很久。
李峰把那张A4纸甩在桌面上。纸面落在金属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在吸音墙面的包裹下弹了几个来回才消散。纸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基因测序数据——碱基序列、突变标记、器官功能评估、基因种子谱系比对。最下面一栏的结论被加粗黑体字标了出来,字号比正文大了一号,像是怕看报告的人漏掉最关键的信息。
“很抱歉地告诉你——根据我们来找你之前的检测,你不是阿尔法瑞斯。更不是阿尔法军团的阿斯塔特。”李峰的手指按在报告的结论栏上,指尖在加粗黑体字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两声敲击在桌面上传出的振动比他说的话还轻,但阿斯塔特听到了一清二楚。“你体内的基因种子,实际上是基里曼和马格努斯的混血。”
那个阿斯塔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消失了——是僵住了。笑容还在他嘴唇上,但嘴唇不动了。嘴角的弧度还在,但那个弧度失去了肌肉的控制,变成了一个挂在脸上的、没有生命的符号。他的左眼从他来到这间审讯室到现在,第一次不是出于强光刺激而是出于本能反应地眨了一下。
然后他的瞳孔开始移动——从他的脸上移不开,但他的瞳孔在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球正在往下瞟,瞟向桌面上那张A4纸。那是一种经过一万年训练也无法完全压制的本能反应——当你听到一个足以推翻你全部自我认知的事实时,你的身体会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