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央。
拥有着四海的疆域,拥有着绝对的生杀大权。
但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突然极其强烈地,想要再见一次那个人。
那个在风雪夜里,只用六个字就改变了他一生的茶楼掌柜。
那个能够轻描淡写地制定出治国之法,却又对这天下弃如敝履的白衣男人。
“顾掌柜你还活着吗?”
徐文在空旷的大殿内喃喃自语。
大平三百一十五年,秋。
极西之地,边关重镇,黄沙城。
黄沙城的城墙由黄土夯筑而成。
城墙表面布满风化的裂痕。
城外的戈壁滩上,狂风卷起粗糙的沙砾,打在城门上的铜钉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
城内的主街旁,有一家两层高的酒肆。
酒肆的木制招牌在风中摇晃。
顾长安坐在这家酒肆二楼靠窗的木桌旁。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长袍。
三百多年的时间过去,他的面容没有任何改变,依然是那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
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的街道,目光平静,没有包含任何情绪。
桌子上放著一壶温热的黄酒,一碟切好的熟牛肉,一盘水煮花生。
顾长安端起酒杯,将黄酒喝下一口。
黄酒顺着食道流下,带来一阵暖意。
三百多年的时间过去了。
大平王朝没有二世而亡。
当年,徐文在太和殿的轮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死后,他的太子继承了皇位。
新皇帝没有徐文那种不顾一切的杀伐手段。
为了维持朝廷的运转,新皇帝提拔了大量的读书人进入朝堂。
这些读书人最初小心翼翼。
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熟悉了朝政的规则。
他们通过联姻、师生关系,重新结成了庞大的利益集团。
徐文制定的“一条鞭法”和“摊丁入亩”,在最初的五十年里得到了严格的执行。
大平王朝迎来了极度繁荣的盛世。
人口激增,国库充盈。
李四的声音透著沧桑。
“底下的官员现在连奏折都不敢写了。”
徐文转动轮椅,面向大殿外刺眼的冬日阳光。
“他们不敢写,是因为他们心里有鬼。”
徐文语气平淡,“那个陈清,他真的是在为地方政务担忧吗?”
徐文冷笑一声。
“他出身江南的新富商家庭。他考上了科举,当了官。他想用懂规矩的读书人去替换掉朕的老兵。他是在替他背后的那些新权贵争夺地方的控制权。他们想把持地方的县衙,想控制户籍和税收。”
李四默然。
他虽然瞎了一只眼,但跟在徐文身边三十年,他也看透了这些门道。
“陛下,三十年了。”
李四的声音有些无力。
“咱们当年杀绝了那些世家门阀。可是这几年,咱们军中的老兄弟发了财,让自己的儿子去读书。那些做买卖的商人赚了钱,也让儿子去读书。”
“这帮读了书的小子凑在一起,互相联姻,互相提携。这不就是新长出来的一茬世家吗?”
徐文看着殿外的天空,双手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
李四说出了他心中最深的隐忧。
他创建了一个由泥腿子组成的庞大帝国。
他用暴力的手段打破了旧有的阶级壁垒。
他给了底层百姓土地和活路。
但是,统治这个庞大的帝国,需要成千上万的官僚去执行政令,去核算钱粮。
他无法阻止老百姓变富,也无法阻止富人去获取知识。
知识一旦被少数人掌握,他们就会自然而然地形成新的利益集团。
他们开始讲究礼法,开始讲究出身,开始试图用规则去限制皇权,为自己的家族谋取特权。
这就是士族。
割掉一茬,只要有土壤和水分,三十年后,又会长出全新的一茬。
“李四。”徐文开口,“这天下太平了三十年。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李四毫不犹豫地回答。
“是因为陛下圣明。陛下有治国的大才,有镇压天下的手腕。只要陛下在,任何人都不敢乱动。”
徐文苦笑了一声。
那笑声中,藏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清醒。
“朕有个屁的治国大才。”
徐文看着自己残废的双腿。
“朕这三十年,其实什么都没做。朕只是死死地捏住了当年顾长安留给李元兴的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