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比去时更长。
黑雨已经把街道泡成一片浑浊的浅沼。积水没过脚踝,塑料袋、一次性餐盒和断裂的数据线在水面上打着旋,被风一吹,贴着墙根往前漂。远处不时传来玻璃碎裂声、吵骂声,还有金属卷帘门被暴力撬开的刺耳摩擦声。
陈衍贴着建筑阴影前进,步子很快,却不乱。
他先后避开了两拨在街口斗殴的暴走族,又在一架低空掠过的卫戍区无人机探照灯扫来前,提前钻进广告牌投下的死角里。背包里的物资随着动作一下下撞在后背,沉得发疼,却让他心里发稳。
至少现在,他背着的是命,不是废纸。
当他终于站到C-14公寓楼那扇斑驳的单元门前时,后背已经被汗和雨浸透了。
C-14栋,全称“联邦第九社区第14号高密度居住单元”。
三十层高的灰色筒子楼,在黑雨里像一块竖着的墓碑。楼里塞着两千多名Tier 5公民,走廊狭窄、隔音极差、空气常年浑浊。在这种地方,隐私是奢侈品,“邻里关系”则是一门夹在冷漠、窥探与互相提防之间的生存术。
“滴——”
陈衍刷开门禁。
老旧磁力锁发出一声吃力的呻吟,单元门缓缓弹开。一股温热、潮闷、带着发酵感的空气扑面而来,混着廉价清洁剂的柠檬味、垃圾道的酸腐味,以及两千人呼吸累积出的浑浊二氧化碳味。
这味道很难闻。
但在冰冷雨夜和黑街之后,它反而像“安全”的味道。
电梯果然停了。
显示屏上闪着一行刺眼的红字:
[战时能源管控 - 停运]
Tier 5社区的公共设施,总是最先断电的那一批。省下来的电力,会优先输送给几公里外的Tier 3居住区,以及卫戍区那套昂贵的激光防空网。
陈衍抬手紧了紧背包肩带,压低帽檐,转身走向楼梯间。
他的家在14楼。
楼道里昏暗得像一口竖着的井。感应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忽明忽暗,把生锈扶手和墙面剥落的腻子照得像一排排扭曲的骨头。
爬到6楼时,陈衍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上方拐角处,传来沉重的喘息声。
还有硬物拖擦水泥地面的声音。
他贴到墙边,缓缓探出视线。
6楼到7楼的楼梯拐角,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咬牙往上挪,一点点拖着一只密封严实的蓝色物资箱。
是702室的陈大爷。
老头六十多岁,退伍军人,胸口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上,别着一枚擦得发亮的铜质勋章——Tier 4国家贡献者标识。
在这栋几乎清一色Tier 5的公寓楼里,这枚勋章意味着两件事:特权,和仇恨。
蓝色物资箱侧面印着联邦物资局徽章,白字在昏暗里格外扎眼:
[联邦战时紧急配给包(Tier 4专用)]
[内含:自热型战术口粮 x12,多维电解质水 x5L,基础急救医疗包 x1]
陈衍目光一沉。
这箱东西,在平时只是福利。
在今天这种时候,就是挂在胸前的肉。
Tier 5也不是领不到吃的。联邦社区终端照样会按时发放“标准能量块”——营养够、热量够,口感像嚼干粉笔。饿不死人,但也只是让你活着。
而陈大爷箱子里的,是有肉味的战术口粮,是管控状态下几乎不流通的医疗包。
在封锁刚落下、秩序还没完全散架的窗口期,这就是最容易引人动手的东西。
“呼……呼……”
陈大爷每上一级台阶,都像在搬一块石头。
他太老了,也太相信联邦那套秩序。他以为胸前那枚勋章还是护身符,以为“政府配给”“实名绑定”这几个字,在这栋楼里还管用。
陈衍的视线越过老人,抬高半寸。
7楼楼梯口站着三个人。
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破洞牛仔裤,杂色头发,廉价合成烟卷夹在指间,烟头在黑里明灭。平时在楼里靠低保和给全息游戏代刷搬砖混日子,见人就笑,背后下手也不含糊。
C-14的社区寄生虫。
“哟,陈大爷,领东西回来啦?”
黄毛先开口,语气热情得发假。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弹,用鞋底碾灭,慢慢走出阴影,拦在楼梯中间。
“这么大一箱,全是好东西吧?听说Tier 4发的是红烧牛肉味自热餐?”
陈大爷停下脚步,下意识侧身,用身体挡住物资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警惕。可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