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衍是被呛醒的。
味道不重,却钻得很深。像高压电线烧焦后的臭氧味、返潮下水道的霉味,还有一种湿铁锈般的腥气,混在一起,顺着鼻腔一路顶进脑子里。
“呕——”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胃里一阵痉挛,干呕声撞在狭窄昏暗的单身公寓墙上,又弹回来。
吐不出东西。
他死死扣住床沿的铁栏杆,指节发白,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把肋骨撞开。
痛。
不是现在的痛。
是那种皮肤被瞬间剥离、视野被强光吞没、耳膜只剩轰鸣的幻痛。
就在“上一秒”,他——或者说,那个原本的陈衍——还站在天海市南区的撤离点上,仰头看着一架隶属卫戍区的图-260“逆火”轰炸机,从云层后掠过。
机腹下,落下来一个闪着红光的小黑点。
那是战术核弹。
在地球联邦的官方语境里,它有一套很体面的说法——为了阻止“未知I级污染”扩散而执行的最高效、最人道净化程序。
轰鸣仿佛还压在耳膜上。
可下一秒,陈衍睁开眼,头顶不是蘑菇云,而是天花板上滋滋作响的老式日光灯;墙角也没有燃烧的残骸,只有一台正在自动播报新闻的全息投影钟。
[当前时间:2175年5月14日 07:00]
[东联邦气象局发布黄色预警:受强对流与工业废气双重影响,天海市南部区域将迎来持续性酸雨,建议市民减少出行。]
“5月14日……”
陈衍喘着粗气,瞳孔在剧烈震颤后一点点聚焦。
两股记忆在大脑里疯狂冲撞,随后又迅速咬合、熔铸,像两块被强行焊接在一起的钢板。
一股记忆,属于这个世界的陈衍——天海市第九街道的电子工程师,Tier 5公民,老实、本分、低薪、加班,活得像一只工蚁;三天后,他会死在南区上空那枚核弹下。
另一股记忆,属于“穿越者”——来自另一个维度地球的深度科幻迷。
现在,这两个人只剩下一个名字。
陈衍。
他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火辣辣的疼。
不是幻觉。
他赤脚跳下床,几步冲到窗边,一把扯开油腻的防尘帘。
窗外的天,是病态的铅灰色。
雨正从铅云里压下来,但那不是透明的雨。
那是黑色的。
黑色雨点砸在玻璃上,没有立刻滑落,而是像掺了机油一样缓慢蠕动,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新鲜的铁锈。
陈衍盯着那些痕迹,鼻腔里那股味道一下子浓了十倍。
就是这个味道。
这就是“天海大净化”的序曲。
官方通报会说,这是化工厂泄漏导致的工业酸雨;专家会在屏幕里劝大家紧闭门窗,耐心等待;社区广播会重复播放安抚话术,直到停水、停电、停网、封锁同时落下来。
“放屁……”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刮过铁皮。
他知道真相——至少知道结果。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酸雨。联邦某个地下P4实验室把事情玩脱了,某种生化制剂或高能辐射污染泄露,才有了这场黑雨。按前世那条时间线,接下来会是:
黑雨持续二十四小时。
水源污染。
人群暴乱。
卫戍区接管。
最后,一颗核弹把整片街区连同证据一起抹平。
72小时。
从现在开始算,72小时后,第九街道上空会准时开花。
陈衍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脑子里没有救世的念头,也没有追查真相的兴趣。
Tier 5公民,底层工程师,核爆里的灰——这种人能活到第二幕,靠的从来不是理想。
只靠本能。
活下去。
要活下去,就得离开南区。
要离开南区,就得有资源。
大量资源。
“水……先接水。”
他冲进狭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清水哗啦啦流出来,暂时还没变色。
他把家里所有能装水的东西全拖出来——洗脸盆、水桶、塑料箱、煮面用的电饭锅内胆——一件不落,全都接满。
他知道,再过几个小时,自来水厂就会以“设备检修”为由切断供水。等管网重新出水时,流出来的就不是水,是带着铁锈味的黑泥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