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厚抬起头,看着刘志宏。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我不知道。他三天前出去了,没回来。以前他也出去过,出去几天,不接电话,然后自己回来。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我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在做什么?”
陈德厚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像是有一只苍蝇在玻璃瓶里挣扎。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他在找那个杀了他女朋友的人。他找了二十六年,什么都没找到。现在他不找了,他要让那个人来找他。”
雷队长从观察室冲出来的时候,手机已经贴在耳朵上了。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走廊里都能听到,大到天花板上的声控灯全亮了。“所有人注意,目标陈志远,四十六岁,身高一米七二左右,体型偏瘦,戴眼镜,可能携带武器。最后一次出现在老城区,三天前。全市范围内布控,重点是临江大道、情人巷、蓝石泉公园、鹿鸣湖——黄道案的所有案发地点。通知交通部门,调取过去七十二小时所有案发地点周边的监控录像。通知技术部门,追踪陈志远的手机信号和网路活动。行动!”
走廊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哒哒,像是一阵急雨。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通过对讲机下达指令。整栋大楼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从沉睡中猛地醒了过来,所有的齿轮开始转动,所有的灯都亮了。
苏晴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她刚刚收到的短信,没有署名,没有内容,只有一个附件——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鹿鸣湖,秋天的鹿鸣湖,树叶黄了大半,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照片的拍摄角度很奇怪,像是从很低的位置拍的,几乎贴着地面。照片的正中央,是一棵树,树干上有一个模糊的、暗红色的痕迹——像是血。
苏晴的手指在发抖。她把照片递给陆启航。陆启航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讶,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走进了射程时的冷峻。
“这是陈志远拍的。”陆启航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苏晴能听到,“他在告诉我们,他在鹿鸣湖。他在那棵树下。二十六年前,他和张晓被绑在那棵树上。他活了,她死了。”
苏晴转身就跑。她跑下楼梯,跑出大楼,跑向停车场。她的车停在角落里,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轮胎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然后车子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去。
天还没亮。沧海市的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扫帚划过柏油路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是一阵永不停歇的雨。苏晴的车速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不是在开车,是在飞。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她的车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在她的脸上明灭交替,像是有人在用快进键播放一部关于她的电影。
鹿鸣湖在沧海市的北郊,从市局开车过去需要四十分钟。苏晴用了二十五分钟。她把车停在湖边的停车场,熄了火,车灯灭了,四周陷入了黑暗。她下车的时候,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湖面上有风,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她没有开手电筒。她不想让那个人知道她来了。她沿着湖边的小路走,经过那些她在卷宗里看过无数遍的坐标——情人巷、蓝石泉、临江大道。每走一步,她都觉得脚下的土地在说话,在告诉她那些被掩埋了二十六年的秘密。她终于走到了那棵树前。
那棵树很大,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干上那个暗红色的痕迹还在,二十六年的风吹雨打没有把它完全抹去。它嵌在树皮的裂纹里,像一道陈旧的伤疤,像一句被反复念了无数遍的咒语。
树下没有人。
但树根处,放著一样东西。一个银色的笔记本电脑,外壳上贴著一张贴纸——一个圆,中间一个十字。电脑是开着的,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封写了一半的邮件。收件人栏是空白的,主题栏是空白的,正文只有一行字:
“我知道你会来。我一直在等你。”
苏晴蹲下来,看着那行字。风吹过湖面,吹过树林,吹过她的脸。她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溅开一小朵一小朵的、看不见的水花。
在湖的对岸,黑暗中,一个人影站在湖边,看着苏晴蹲在树下的身影。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拉到头上。他的手里握著一把刀,刀锋在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他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个等了二十六年终于等到这一刻的人。
他没有走向她。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因为他还不知道,他等的那个人,不是她。他等的那个人,此刻也许正坐在某个房间里,在一台银色笔记本电脑前,看着一封永远不会有收件人的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