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路灯就亮了。
“林墨,”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你说的这些,和黄道案的卷宗不一样。卷宗里没有五行,没有炼丹,没有任何与东方神秘主义相关的东西。黄道留给警方的信里,只有对密码和星座符号的迷恋。他自称‘黄道十二宫’,是因为星座,不是因为五行。”
林墨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苏晴,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黄道案的四起案子,时间分别是几月几号?”
苏晴想了想。“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日。一九九九年七月五日。一九九九年九月二十七日。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一日。”
“地点呢?”
“北郊情人巷、西郊蓝石泉公园、北郊鹿鸣湖、老城区临江大道。”
林墨轻轻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十二月二十日,冬天,水。那条路旁边是不是有一条河?”
苏晴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七月五日,夏天,火。蓝石泉公园里面,是不是有一座废弃的建筑?那种老式的,像是祠堂或者庙宇一样的东西?”
苏晴的手指开始发抖。她记得卷宗里的照片。蓝石泉公园的案发现场附近,确实有一座废弃的建筑。老周曾经提起过,那是民国时期留下的一个祠堂,但具体供奉的是谁,没有人去考证过,因为那座建筑离案发现场还有一段距离,没有被列为物证范围。
“九月二十七日,秋天,木。鹿鸣湖,湖边是不是有一片很大的树林?”
苏晴没有回答。她不需要回答。因为答案已经在那里了。
“十月十一日,冬天,土。临江大道,那是一条沿着江的路。江边是不是有一片工地?工地上是不是有一块很大的空地和一堆黄褐色的土?”
苏晴闭上眼睛。她记得。她记得那张现场照片的角落里,确实有一堆建筑用的回填土。她在翻阅卷宗的时候,只是扫了一眼,没有在意。但现在,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一个一个地从黑暗里跳了出来,像是一颗一颗被点燃的火星,连成了一片。
林墨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苏晴从未见过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你忽然发现你看到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你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的那种疲惫。
“苏晴,我不知道我看到的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不知道黄道到底是为了救他的妻子才杀人,还是他就是个疯子。
我只知道——我看到了。我看到一个男人跪在一本破书前面,看到他的眼泪滴在发黄的纸页上,看到他在黑暗中扣下扳机,看到他在妻子墓前站成一尊石像。那些画面太清楚了,清楚到我不觉得那是假的。”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像是一只苍蝇在玻璃瓶里挣扎。窗外,沧海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颗一颗被点燃的星星。但那些星星下面,是无边的黑暗,是数不清的黑暗的角落。
在那些角落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用手指轻轻触碰墙上发黄的剪报,有人在用刻刀在弹壳上一笔一划地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中间一个十字。
苏晴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推到林墨手边。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苹果是甜的,但他吃不出味道。
“林墨,省厅的人想找你谈。刘总说了,等你醒了,第一时间通知他。”
林墨又吃了一块苹果,点了点头。“让他们来吧。反正我也跑不掉。”
苏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林墨看到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苏晴低下头,把苹果皮收进塑料袋里,打了个结,“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你知道的事情,不该有人知道。但你偏偏知道。你不像是从别的地方看到的那些信息,你更像是——”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像是替那些不该被遗忘的人,把他们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浅,浅得像是水面上一圈快要散尽的涟漪。
“也许吧。也许我就是个传声筒。有人把声音塞进我脑子里,我就替他们喊出来。喊完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那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林墨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窗外,沧海市的天际线在黑暗中显得遥远而不真实,像是一幅被拉长了的水墨画。
“没有。”他说,“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