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六章 翰林院中观典籍,文华殿外释前嫌
说说今日的事。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写什么?

    写自己在朝上被皇上训斥?

    写自己跪在金砖上答不出话?

    写自己连一个刚满十九岁的太子都不如?

    他搁下笔,把信笺揉成一团,丢进纸篓。

    他坐在书案前,望着那盏跳动的烛火,坐了很久,久到灯油烧尽,烛火自动熄灭。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徐乾学就起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

    镜中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眼窝深陷,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妻子端着洗脸水进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她把铜盆放在架上,拧了帕子递过去。

    徐乾学接过帕子,敷在脸上,热腾腾的水汽浸入毛孔,驱散了夜里的寒气。

    他敷了很久,久到帕子凉透了才拿下来。

    “老爷,今日还要去衙门吗?”

    “去。”

    “身子撑得住?”

    “撑得住。”

    他没有告诉妻子,今日他不是去翰林院,是去乾清宫。

    他要递一份折子。

    乾清宫的东暖阁里,康熙正在批折子。

    梁九功进来禀报,说翰林院掌院学士徐乾学求见。

    康熙搁下笔,靠在椅背上。“让他进来。”

    徐乾学进门便跪,额头触地。“臣徐乾学,叩见皇上。”

    康熙没有叫起。“什么事?”

    徐乾学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举过头顶。梁九功接过,转呈康熙。

    康熙翻开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放在御案上。

    “你这份折子,写的是请辞翰林院掌院学士?”

    “是。”

    “为什么?”

    徐乾学伏在地上。

    “臣才疏学浅,不胜其任。昨日在朝上,臣妄议火器,言辞不当,有失体统。

    臣愧对皇上,愧对朝廷,愧对翰林院。臣请辞去掌院学士一职,归乡读书,闭门思过。”

    康熙望着伏在地上的徐乾学,沉默了一会儿。

    “徐爱卿,你在翰林院做了二十年,编过史,修过书,文章写得好,学问做得扎实。这些,朕都知道。

    昨日你在朝上说的那些话,朕训斥了你,不是因为你学问不好,是因为你不懂的事,不该急着下结论。”

    “臣知错。”

    “你知错,朕接受你的知错。可辞官,不必。翰林院需要你。

    朕让你在翰林院待着,不是让你受罚,是让你继续做你擅长的事。

    编史、修书、做学问,这些你拿手。火器的事,你不懂,以后少说就是。”

    徐乾学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后背的衣裳又被冷汗浸透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惭愧。

    “臣……谢皇上不罪之恩。”

    康熙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天空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响起来,不高不低,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清清楚楚。

    “徐爱卿,你在翰林院二十年,守的是文脉。

    朕要告诉你,文脉要守,武备也要强。

    光有文脉没有武备,敌人打进来了,你那些书能当刀使?

    光有武备没有文脉,打下来的江山守不住。

    文与武,两条腿走路,缺一条就瘸。朕希望你想明白这个道理。”

    徐乾学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臣……明白了。”

    康熙摆了摆手。

    徐乾学爬起来,倒退着走出暖阁。

    出了乾清宫的门,他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软。

    他扶着宫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后怕过去,才一步一步地往翰林院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乾清宫紧闭的门。

    门楣上那块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乾清宫”三个字,黑底金字,威严得像一座山。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可每一步都踩得稳当了。

    消息传到毓庆宫时,胤礽正在窗前看书。

    何玉柱把徐乾学请辞、康熙驳回、徐乾学从乾清宫出来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胤礽放下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几只麻雀站在枝头,歪着脑袋打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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