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竹的枪口还顶着他的肋骨。但枪口在抖。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脑子里的信息在重新排列组合。每一条线索在翻转。在对位。在咬合。
“你知道多久了?”
“十天。”
“十天你不抓她?”
“不抓。”
沈青竹的牙咬了一声。响的。
“你在纵容一个日本间谍住在军统家属院里?住在阵亡军官遗属的隔壁?教那个八岁孩子?”
“我在喂她。”
沈青竹的手松了。枪垂了下去。不是放弃了。是需要两只手来消化这句话。
“喂她什么?”
“城防图。”
沈青竹的喉结动了一下。
陈岩退了半步。从她耳朵旁边退开了。但没退远。一尺。两个人之间一尺的距离。
“半真半假的城防图。真的部分够她验证。假的部分,我在假的里面埋了日特的暗桩位置。城东青木关。城北磁器口上游。标反了。标成了国军的薄弱点。特高课拿到了这份图,会按图调兵。调了就撞上咱们的铁板。暗桩暴露。部署打乱。一石两鸟。”
沈青竹的勃朗宁慢慢收回了腰间。动作不利索。插了两次。第一次没对准枪套的口子。
“你疯了。”
“我没疯。我算过。”
“你算过?如果她发现图是假的呢?如果她中途跑了呢?如果特高课没按你想的方向调兵呢?”
“她不会发现。真的部分有第三战区的完整配置。这一块连戴老板都没看全过。够真。她没有时间核对所有细节。特高课更没有。战场上的信息窗口就几十个小时。他们必须立刻用。不用就过期了。”
沈青竹靠在窗台上。后背压着窗框的棱。棱硌着她的肩胛骨。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高跟鞋。黑的。皮的。鞋尖磨了一块。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别去抓她。”
沈青竹抬头了。
“你让我看着一个日本间谍在家属院里走来走去?”
“三天。只要三天。三天后她会去城东渡船码头接城防图。接了之后她会找地方发报。发报的那个地方,我需要你的人围。围得死死的。苍蝇都别放出去一只。”
沈青竹看着他。
看了五秒。
“如果你玩脱了呢?”
“玩脱了你毙了我。”
沈青竹的手从腰间的枪套上移开了。搭在窗台上。指甲叩了一下窗框。
“如果你玩脱了。我会亲手毙了你。不是开玩笑。”
陈岩的嘴角往左歪了。纹路拉了一截。
“今晚。我请你看一场烟花。”
“什么烟花?”
“城东青木关那个日特暗桩。三天之后端掉。端的时候动静大一点。算烟花。”
沈青竹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介于“你有种”和“你真是个疯子”之间的形态。
“门栓打开。”
陈岩伸手。把门栓拉了。铁栓从铁槽里滑出来。声音轻。
沈青竹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走到门口。停了。
没回头。
“你身上有花生米味。”
“嗯。”
“混着她的桂花油。”
陈岩的嘴角收了。纹路平了。
沈青竹开门走了。高跟鞋在走廊上砸了十多步。越走越远。越走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陈岩站在办公室里。不是他的办公室。是沈青竹的。桌上摆着一盆兰花。枯了。没浇水。兰花旁边压着一叠卷宗。卷宗上面是一支钢笔。笔帽拔了。没盖回去。墨水在笔尖上干了一截。
他伸手。把笔帽拧回去了。
然后出门。
走廊上三个外勤还站着。看到他出来了。眼神不知道往哪搁。
“散了。别去家属院了。”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沈处长的命令,”
“沈处长改了主意。你们回去问她。”
陈岩从他们中间穿过去了。下楼。出门。
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了一条缝。照在台阶上。窄窄的。一尺宽。
他从口袋里掏花生米。终于有了。今天早上让张三买的。新的。满满一兜。
嗑了一颗。有仁。
咸味从舌尖传到喉咙。
好了。沈青竹这条线拴住了。三天之内她不会动手。三天之后她会在包围圈里等着。
现在。只剩一件事。
城防图。
他得去趟竹号联络点。那份底图上真的部分需要再核一次。错一条线,崩的不是水野幸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