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西餐厅的血色浪漫,刀锋上的对弈
字说得很轻。不是压低声音的那种轻。是随口提一嘴的轻。端起红酒杯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挂了几道红腿。

    “日本人的特高课有一套技术。把人的脸从骨头开始重新雕。削颧骨。垫鼻梁。改下颌线。切了旧皮换新皮。手术做完之后,亲妈来了都认不出来。”

    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你知道那种手术有多疼吗?”

    林婉儿没接话。她在吃牛排。全熟的。嚼得慢。

    “全麻四次。局麻七次。十一次缝合。九次拆线。三个月不能见人。脸上缠着纱布。组织液从纱布缝里往外渗。黄的。有腥味。每天换药的时候,纱布和伤口粘在一起了,得用温水泡开,泡不开就生撕。撕的时候连肉带皮往下掉碎渣。”

    他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平的。讲述的。跟念报纸差不多。

    林婉儿把筷子搁在了盘子边上。没声音。搁得轻。

    “副处长。”

    “嗯?”

    “吃饭的时候说这些……我有些不太舒服。”

    她的脸确实白了一层。在蜡烛的光底下,腮帮子上的红润收了,剩下一种蜡白。全熟牛排只吃了三分之一。面前的红酒没动。

    陈岩看着她的脸。看了两秒。

    “对不起。我的错。换个话题。”

    他端起酒杯。碰了碰她面前的空杯。“来。喝一口。放松放松。你这几天被人跟着,累了吧?”

    林婉儿的眼睫颤了。

    “什么意思?”

    “巷口那几个生面孔。你看见了没有?”

    她沉默了三秒。点头。“看见了。以为是……不知道什么人。”

    “军统的。行动处的外勤。有个女处长不太高兴,让人盯你。跟我有关。别怕。过两天就撤了。”

    陈岩从口袋里掏花生米。在法国餐厅的白桌布上嗑了。壳扔在银盘里。“不用怕。你的事我罩着。”

    林婉儿的嘴角弯了一截。弯得小。弧度刚好在“感激”和“羞涩”之间。

    “谢谢副处长。”

    陈岩又嗑了一颗。有仁。嚼了。他一边嚼一边看着她。花生仁在嘴里被碾碎的时候,他的视线落在林婉儿的右手上。她的右手搁在桌面上。五根手指自然地摊在白桌布上。食指和中指的间距比正常人宽了两毫米。

    两毫米。

    不是天生的。是握刀时间太长磨出来的。不是菜刀。是匕首。长期握持窄柄匕首的人,食指和中指之间的自然间距会因为肌腱习惯而略微增大。

    陈岩的花生仁咽下去了。

    “林小姐。”

    “嗯?”

    “你弹钢琴吗?”

    “不会。家里穷。没学过。”

    “弹古琴呢?”

    “也没学过。”

    “奇怪。”陈岩看着她的手。“你的手指分得开。我以为弹琴的人才会这样。”

    林婉儿下意识把手收回了膝盖上。动作不快。得体。不慌。就是一个被人看了手之后有点不好意思的女孩子该有的反应。

    “可能是从小做家务做的。劈柴什么的。”

    “劈柴劈出来的手指?”陈岩的嘴角歪了一截。“你们普洱的柴火一定很有学问。”

    林婉儿笑了。笑得真。梨涡。两个。浅的。

    陈岩没继续追。他拿起餐巾擦了嘴。擦完了把餐巾扔在盘子上。盘子里的红汁把白餐巾的一角染红了。

    他突然俯身。

    往前探了半截。越过了两个人之间的烛台。距离林婉儿的脸不到一尺。蜡烛的火苗舔了一下他的袖子。没烧着。

    林婉儿往后仰了半寸。本能的。但她没退。后背靠在了椅背上。仰着脸看他。距离太近。他的呼吸打在她的鼻尖上。花生味。混着红酒。

    陈岩的嘴凑到了她的右耳旁边。

    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之间能传递的频率。

    一句话。

    日语。

    “死んだふりは上手ですね。”

    装死装得很好啊。

    六个音节从他嘴唇里滑出来。轻的。柔的。像是在说情话。

    林婉儿的身体。

    没动。

    脸没变。呼吸没变。瞳孔没变。肩膀没变。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没变。

    什么都没变。

    一秒。两秒。三秒。

    她歪了歪头。

    “副处长说什么?我没听懂。”

    声音是云南口音。是困惑。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大学生面对一句听不懂的外语时该有的迷茫。

    陈岩退回去了。坐直了。

    “没什么。喝多了。胡话。”

    他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一口闷了。

    杀意感知。

    从头到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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