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被鞭子抽出的伤口已敷了金疮药,从领口处隐约可见几道暗红色的血痂。
可他那张娃娃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让人看了便想踹他一脚的笑——不是谄媚,不是讨好,而是一种天生的、浑然天成的吊儿郎当。
“哟,霍大头领。”他冲霍昭扬了扬下巴,那根狗尾草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一颤一颤的,“听说你们要去李全那儿?带我一个呗。”
霍昭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对孙小猴没有恶意,可也没有好感。
这人嘴太贱,做事太没规矩,上回门主训话时他在底下跟人挤眉弄眼,被罚去挑了三天粪,挑完了还笑嘻嘻地说“这活计不赖,管饭”。这种人,搁在谁手下都是个麻烦。
“你去做什么?”霍昭冷冷道。
“还人情啊。”孙小猴从青石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尹志平面前,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昨夜你替我说话,我欠你一条命。我孙小猴这人有个毛病——欠了人情不赶紧还,心里头就跟揣了只耗子似的,抓心挠肝睡不着觉。所以这趟我跟你们去,路上替你挡几刀,这账便算清了。你看如何?”
他见尹志平不答,又凑近半步,那双骨碌碌转的眼睛里满是理直气壮的光,语气愈发振振有词:“再说了,我这人记性不太好。欠人情这种事,搁久了容易忘。要是过个十天半月,我把这茬给忘了——忘了就是忘了,你再想让我还,我肯定不认。到时候你还得骂我不知感恩。那多亏啊。你亏我也亏。”
他摊开双手,一副“我这可全是为你好”的表情:“所以不如趁我现在还记得,赶紧把账清了。你省心,我省事,两清之后谁也不欠谁,见面还能喝酒。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霍昭的嘴角下拉,正要说什么,尹志平却先开口了。
“你使得什么兵器?”
孙小猴眨了眨眼,忽然右手一翻。那动作快得惊人,仿佛他的手本就该在那里,只是刚才没有人注意到。
一柄短刀已出现在他掌中——刀身不过一尺二寸,宽约两指,刀尖微微上挑,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冷芒。
没有刀鞘,没有刀柄上的缠绳,只有一片被磨得极薄极利的铁。
“短刀。”他说,“捅人用的。”
尹志平看着那柄短刀,又看了看孙小猴那双骨碌碌转的眼睛。
昨夜唐森审赵义的时候,满堂的人都在替赵义说话,只有他被五花大绑扔在角落里,嘴里塞着破布,既不挣扎也不恐惧。
他那双眼睛里甚至藏着一丝憋不住的嗤笑,仿佛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一个被冤到差点丢了命却连眼神都没乱过半分的人,绝不简单。
“好。”尹志平说,“你跟我们走。”
霍昭猛地转过头,那双虎目中满是不解:“龙兄——”
“霍兄,”尹志平抬手止住他,“昨夜满堂的人都在数落他的不是——可没有一个人说他在战场上怕死。没有一个人说他传递情报时有半分差错。没有一个人说他丢下过同袍。”
他顿了顿,“就冲这几点,我信他。”
孙小猴嘴里那根狗尾草停住了。他歪着头,用一种古怪、微妙的眼神看了尹志平一眼,然后忽然将狗尾草啐在地上,右手一翻,那柄短刀便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在了他的袖中。
“走吧。”他拍了拍手,“再磨蹭天都黑了。”
霍昭看了看尹志平,又看了看孙小猴,终是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将背上那只鹿皮囊往上颠了颠,大步朝寨门外走去。
山路蜿蜒如蛇,三人排成一列,踩着被山泉冲刷得光滑如镜的碎石,朝北面那座更高的山脊攀去。
霍昭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极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不易松动的位置。这是唐门弟子的基本功——轻功不必多高,却必须走得准。
他背上那只鹿皮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偶尔发出极轻微的金铁碰撞声。
孙小猴走在最后。他嘴里不知何时又叼上了一根狗尾草,草茎被他嚼得咯吱作响,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扫过两侧的密林,偶尔停下来侧耳倾听片刻,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尹志平走在中间。他的灵觉已铺展开来,将方圆数十丈内的风吹草动尽数纳入感知。
这片山林太安静了——没有鸟鸣,没有虫叫,连风穿过树冠的声音都压得低沉。仿佛整座山都在屏住呼吸,等着什么东西过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山势骤然陡峭。霍昭在一块凸出的巨岩下停住脚步,解下腰间的水囊灌了一口,用袖口抹了抹嘴,然后从背上解下那只鹿皮囊。
“龙兄,”他将鹿皮囊打开,从中取出一件黑沉沉的东西递了过来,“这个你拿着防身。”
尹志平接过,入手便是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