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精忠社
    叶寒笙穿过最后一道石缝,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石林最深处的一片空地,方圆不过十丈,被十余块巨大的青石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空地中央搭着几间简陋的木棚,棚顶覆着茅草与油布,从外面看与寻常流民的栖身之所无异。

    空地边缘有一口古井,井口长满了青苔,井水幽深,隐隐有暗光流转。

    可此刻,叶寒笙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便迎面撞了过来。

    那力量不是实质的拳脚,不是刀剑的锋芒,而是一种纯粹的、狂暴的、如同惊涛骇浪般的真气波动。

    真气中裹挟着浓厚的密宗佛门气息,沉浑、霸道、不可抗拒,如同十数座铜钟同时被巨锤撞响,声波化作实质的气浪,呈环形向四面八方扩散。

    叶寒笙只觉得胸口被一只无形的巨掌狠狠拍了一下,整个人便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朝后倒飞出去。

    她在空中拼命想要稳住身形,却发四肢百骸如同被拆散了重新拼凑,连抬一根手指都费劲。

    她飞出去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对着一块凸出地面的尖石。

    那石锋如同一柄倒插的利剑,顶端尖锐如锥,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她若是撞上去——不死也得断几根骨头。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一道青影如同鬼魅般从斜刺里掠了出来。

    尹志平右臂一探,五指如钩,一把揽住了叶寒笙的腰。

    她的腰肢极细极软,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肌肉在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方才那股真气冲击之后残留的痉挛。

    他的脚尖在碎石上轻轻一点,无影旋风的身法在方寸之间施展开来。

    整个人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青叶,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刁钻极凌厉的弧线,险之又险地擦着那块尖石的边缘掠了过去。

    叶寒笙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被一股沉稳而不容抗拒的力量拽了回去。

    她的后背撞上一面结实温热的胸膛,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草木气息又一次灌入鼻腔。

    她抬起头,正对上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入鬓,目若寒星,下颌的线条硬朗如刀刻。

    正是昨夜客栈中那个被她用匕首抵着脖子的男人。

    “是你?!”叶寒笙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你怎么会在这里?”

    尹志平将她稳稳放在地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淡淡道:“待会再说。先看看那边。”

    叶寒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看清了空地中央的景象。

    十几个身着深红袈裟的喇嘛,围成一道弧形。

    他们个个身材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脸上布满高原风沙磨砺出的粗糙沟壑。

    每人手中握着一根粗如儿臂的降魔杵,杵身上錾刻着密密麻麻的密宗真言,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暗芒。

    而那道弧形的中央,是一个男人。

    他约莫三十五六岁,方脸膛,浓眉如墨,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嘴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他的双掌在身前那堵无形的气墙上飞速游走,忽而掌心外吐,以大开碑掌的刚猛正面硬撼;忽而掌缘斜削,试图从侧翼切开一道缝隙;忽而又化掌为爪,十指如钩扣入气墙,臂上青筋根根暴起,要将那堵墙生生撕开。

    每一掌落处不同,每一招生生变向,却都被那股凝聚了十余人内力的真气反震回来,直震得他虎口崩裂、袖口碎成片片。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已变得通红。

    是那种毛细血管一根根崩裂之后、鲜血从眼白深处渗出来的、触目惊心的红。

    他的太阳穴在剧烈地跳动,额上的汗珠如同瀑布般滚落,滴在他脚下的碎石上,发出轻轻的嗤嗤声,竟是滚烫的。

    丁焱。

    精忠社的副头领。

    他已经在这里撑了整整半个时辰。

    精忠社——这名字是头领亲自取的。精忠报国,这四个字刻在他心底已不知多少年了。

    丁焱年轻时读过岳武穆的故事,后来他从军,在枣阳城外刺探过金军的布防,在襄阳城头与蒙古铁骑交过手。

    再后来他遇到重要的贵人,一点一点地拉起了这支队伍。

    头领将队伍取名为“精忠社”,不为别的,只为记住自己为什么而活。

    精忠社的成员,大多是金国治下的汉人——有被金人夺了田产的佃农,有被金人杀了一家的孤儿,有从金军大营中逃出来的汉人降卒,还有几个是南宋派来的细作,隐姓埋名在金国潜伏了不知多少年。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恨金人入骨,却又不得不生活在金人的统治下。他们将这份恨意压在心底最深处,日复一日地等待,等待一个能亲手将金国推进坟墓的机会。

    如今这个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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