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的眉头微微一动:“续弦?”
“对呀。”夏玲伊用力点头,“她先弄死了杨殿坡的原配,自己就成功续弦。可她不单是续弦——她一边当着杨家的夫人,一边还跟江寒舟暗中勾搭。两个人眉来眼去,我爹起初不知道,后来有一回撞破了他们私下幽会。我爹气得很,当着面将他们训斥了一顿,说若是再犯,便废了他们武功逐出师门。”
“他们表面上痛哭流涕,磕头认错。我爹心软,想着毕竟是亲手养大的孩子,便只是罚他们去后山面壁思过三个月。谁知道——”她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谁知道他们非但不知悔改,反倒趁着面壁的工夫暗中谋划,要怎么除掉我爹。”
尹志平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夏玲伊攥紧了裹在身上的草席:“那天是我爹每月例行闭关的日子。他修炼北霸六合功已到了最紧要的关口,每次闭关都需要一整日不饮不食,周身经脉全开,以天地灵气淬炼内力。这个时候他最脆弱——倒不是怕人打扰,是怕有人在这个时候动手脚。”
“那天早上,那女人亲手端了一碗参汤来,跪在我爹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师父徒儿知错了,求师父原谅。我爹见她哭得可怜,便也没多想,将参汤喝了。然后便进了闭关的密室。”
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那参汤里下了软骨散——是那女人从杨家拿来的,杨家最擅长这种下三滥的毒药,他们多得是。软骨散不是毒药,只是让人的筋骨在几个时辰之内渐渐松弛,内力运转也会越来越慢。可我爹在密室里行功到最紧要的关头,软骨散的药性便发作了。他内力一滞,经脉逆行,当场便喷了血。那血喷在石壁上,溅了好大一片——我在门外听见声音,推门进去的时候,我爹已经倒在血泊里了。”
她的声音沙哑了几分,却没有哭。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翻涌着的不是悲伤,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滚烫的愤怒。
“那两个人呢?”尹志平问道。
“他们原本是想进来的。我提前启动了内层的机关,封死了甬道。他们试了两次,第二次险些被暗弩钉穿手掌,这才退走的。”
她说到此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沉默了许久,她才重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我爹也知道自己不行了。他那几天已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我,一直看着我。他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是不肯熄——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像是要把我这辈子的模样都看够,又像是还有一千句一万句话想说、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颤巍巍地抬起手,那只手轻得像一截枯柴,搭在我后颈上,将我拉近了些。然后我便感觉到一股极霸道极滚烫的真气从他掌心涌进来——他把自己一辈子熬出来的东西,一滴不剩,全灌进了我身子里。”
她的眼眶泛红,却没有泪。
尹志平听到这里,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
这丫头的遭遇,竟与天龙八部中那位大理世子有七八分相似。段誉自幼读佛经、下围棋、赏茶花,唯独对习武深恶痛绝,他爹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他宁可翻墙逃出大理皇宫,也不肯多扎一刻马步。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阴差阳错掉进了无量山的石洞,磕头磕出了逍遥派的北冥神功,又稀里糊涂吸了不知多少人的内力,体内真气浑厚得震古烁今,却因不通运用之法,在鸠摩智面前被打得满地找牙,在天龙寺里连自己学了什么功夫都说不清楚。
眼前这夏玲伊便是这般——她爹将半步破虚的内力尽数灌入她体内,真气浑厚至极,可她自幼不喜习武,出手时徒有声势,遇上不知底细的还能唬一唬人,真碰上硬茬便露了馅。
昨夜在崖边被那黑袍人追着打,不是内力不够,是不会用——就像一个继承了一座金山的人,却不知道金子能花,只会抱着金砖砸人,砸得自己两手是血。
可若要论起来,她父亲的遭遇,又堪比无崖子,收徒一场,捡回来的不是传人,是催命的无常。
她父亲将毕生功力灌入她体内之后便撒手人寰,没有人教她如何运转那股霸道至极的内力,更没有人替她指出那对狗男女的致命破绽。
她只能自己摸索,自己碰壁,自己从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中爬起来,追着两个连真面目都不知道的仇人满世界跑。跑了好几年,却连仇人的影子都摸不着。
尹志平看着眼前这个裹着破草席、白发乱糟糟地堆在肩头、正用手指绞着草席边缘的少女,忽然觉得她那些颠三倒四的话、那些改来改去的年龄、那些笨拙得近乎可笑的“高冷”伪装,全都有了解释。
她从来就不是什么绝世高手,也不是什么心机深沉的女魔头。她只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孩子,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