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门见山,毫不客气。
“五千对三万,一夜退敌。敢问大人,是如何做到的?”
许青笑了。他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那座巨大的沙盘前,上面精准还原了朔方城周边的所有地形。
“将军请看。”
许青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开始复盘。
“呼延硕兵临城下,兵力十倍于我,士气正盛。若此时硬拼,就是以卵击石。所以,我的第一步,是要让他怕。”
他的木杆点在了北门的城楼上。
“我大开城门,偃旗息鼓,在城楼品茶。此举看似荒唐,实则是在攻心。呼延硕生性残暴,但也多疑。他怕的不是我这五千守军,而是我身后可能存在的,由家父贤王布下的圈套。我越是示弱,他便越是不敢轻举妄动。”
赵拓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原以为那只是故弄玄虚,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一层算计。
“他不敢攻,便只能试探。”许青的木杆移到了城外一百五十步的位置,“我用神臂弩,只打他一轮,便立刻收手。目的不是为了杀伤,而是为了激怒他。”
“一个被激怒的统帅,会失去理智。他会迫切的想要一场胜利来洗刷耻辱。这时候,我再通过巴图这个内应,给他送去一个他最想听到的好消息——西门防御薄弱。”
许青的木杆重重的点在了沙盘的西门上。
“他太需要一场胜利了,所以明知是毒药,也会毫不犹豫的喝下去。”
赵拓听得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他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每一步,都在拿捏人心。
“可可火牛阵”赵拓的声音已经有些干涩。
“火牛阵,才是真正的杀招。”许青的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呼延硕以为他要攻的是城,但我从一开始,盯上的就是他的命脉。”
“是他的粮草,和他的战马。”
“在北境的寒冬,一支没有了粮草和坐骑的骑兵,和一群待宰的羔羊,有什么区别?”
许青放下木杆,转过身,平静的看着已经目瞪口呆的赵拓。
“所以,从呼延硕选择扎营围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我所做的,不过是让他按照我写好的剧本,一步步走向他为自己挖掘的坟墓而已。”
整个大厅一片死寂。
赵拓呆呆的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感觉自己过去二十年所学的兵法战阵,在这个年轻人面前,都显得那么幼稚可笑。
这哪里是打仗?
这是将整个战场,连同敌军统帅的心理,都当成了一盘棋!每一步都充满了致命的算计和陷阱。
良久,赵拓深吸了一口气。
他猛的后退一步,单膝跪地,摘下头盔,对着许青行了一个最为隆重的军中大礼。
盔甲与地面碰撞,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末将赵拓,参见大人!”
他不再自称“本将”,而是用了最为谦卑的“末将”。他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丝毫傲气,只剩下发自肺腑的敬服。
“大人之才,胜过十万雄兵!末将心服口服!从今往后,这北境三万边军,愿凭大人号令!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许青看着单膝跪地的赵拓,知道从这一刻起,大干在北境最重要的一支军事力量,已经彻底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他上前一步,亲手扶起了赵拓。
“将军言重了。此战能胜,全赖朔方城将士用命,以及将军在外围构筑的防线,才让呼延硕不敢分兵。大功当属全军将士。”
他一边说著,一边从桌案上拿起了那份他早已拟好的,准备上呈朝廷的捷报。
“将军请看,这是我草拟的奏疏。文中,我已将将军临危不乱、统筹全局,最终大破敌军的功绩,详陈于上。至于我本人,不过是动了动嘴皮子,提了些不成熟的建议罢了。”
赵拓接过那份奏书,看着上面将首功全部归于自己的字句,眼眶瞬间红了。
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大人不仅有惊人的才能,更有宽广的胸襟。
跟着这样的人,何愁大事不成!
“大人”赵拓的声音已经哽咽。
“将军,”许青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变得深邃,“战争,还没有结束。打跑了狼,京城里的豺,恐怕就要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