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张纸展开来看了两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上的动作停了。
铁柱在旁边等着他念,结果他半天没吭声,铁柱就知道准没好事。
周芒把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折好了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王猎户道:“这是调虎离山。”
公文的内容说得好听,先是肯定了他“整饬青芒山矿脉秩序、擒获秦府罪首”的功绩,话说得漂亮,措辞也客气,看起来像是在表彰。
但接下来话锋一转,口气就不对了——以北境匪患猖獗、地方团练需听候调遣为由,指令周芒率领乡勇队抽调三十名精锐,于十五日内前往北境黑石口参与剿匪行动,任务由兵部孙主事统一调度。
公文的最后一句措辞尤其强硬,说是“若逾期不到,以违抗军令论处”。
违抗军令这四个字的分量,周芒比谁都清楚,那是可以直接砍头的罪名。
他把公文往桌上一拍,跟王猎户说:“你看看,兵部孙主事,就是疤眼陈供出来的那个人。
他在秦府那条线上吃了亏,转头就用兵部的名义下调令,把我跟乡勇队的精锐全调到北境去。
我带三十个最能打的走了,青芒村还剩下什么?矿场刚开,炭窑刚恢复,流民定居点的房子还没盖完,这些东西要是没人守着,马知县随便派几个衙役过来就能全接管了。
这他娘的不是调兵,是调虎离山。”
沈云筝、郭驼子和阿桑是一起来的。
三个人显然是商量好了,进了周芒的院子之后也没绕弯子。
沈云筝率先开口:“我手里有父亲留下的全套矿脉图和秦府暗桩名册,矿场勘验和情报网络这两块,你不在的期间我能继续推进。”
郭驼子站在旁边搓着手:“前朝秘矿那边的铜锭炼炉已经搭得差不多了,加上从采石场运回来的助熔剂配方手稿,我这两个月就能把精铜自产的工艺跑通,到时候不用再等卢内监那边的精铁,村里自己就能造家伙。”
阿桑最后开口,语气沉稳:“我带领女弩手队,加上赵四爷留下的猎犬队,村内每条巷子、每道围墙都有人值守,绝不让第二个疤眼陈闯进村来。”
周芒看着他们三个人站在他面前,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三个人,沈云筝是被秦府当弃子灭口的叛逃者,郭驼子是前朝矿难里死里逃生的老矿工,阿桑是一家子被裘秃子烧死在盐船上的罪民之女——他们身上背的东西,随便拎出来一样都比旁人一辈子的命都重。
但他们没跑,也没躲,就这么站在他面前,跟他一样打算把命压在青芒村这片地方。
他忽然觉得有些话不用多说,该托付的事托付了就行。
他把乡勇队剩下的人手做了安排。
铁柱带一组弩箭手跟他去黑石口,石头带弩箭二组留下来听沈云筝调配,猎叉队分一半给阿桑管村内治安,另一半交给王猎户负责流民营和野鸡岭之间的巡逻。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符——那是卢内监留下的通行勘合,内官监签发的东西,北境三府之内不受关卡盘查。
他把勘合递给沈云筝:“万一遇到扛不住的外部压力,不要硬顶,先往朱捕头那边跑。
要是朱捕头也兜不住,就拿着这块勘合直接去慎独斋的地盘暂避,卢内监欠着咱们人情,他不会不认。”
沈云筝接过勘合翻过来看了看:“行,我记住了。”
出发前两天,县城那边来了人。
不是衙役,是个老捕快,穿着便服,赶了辆破骡车进村。
这人周芒见过,是朱捕头身边跟了十来年的老伙计,姓什么不知道,大家都叫他老蔡。
老蔡进了院子先把骡车上的半袋粗盐和两捆干柴搬下来:“这是朱捕头让我送来的。”
随后他凑近周芒,压着嗓子说起正事。
朱捕头通过府衙的旧交打听到了一件事:黑石口那边的所谓匪患根本不是什么流寇山匪,是北境驻军跟当地马帮之间因为利益纠纷闹出来的冲突。
马帮的人在山里头走了十几年的商路,驻军换了新统领之后开始设卡收过路费,马帮不给,两边就干起来了。
驻军打马帮,打了好几次没打下来,兵部不想让正规军的伤亡数字太难看,就想了个办法——调地方团练过去填线,拿乡勇的命去消耗马帮的箭。
说白了,黑石口这趟差事不是什么剿匪,是让周芒和他的乡勇队去当炮灰。
老蔡转述:“黑石口地形极险,两边悬崖、中间窄道,马帮在山上滚石,百人队都能被尽数困死。
如今对方马帮人手过百,你只带三十人前往,老朱原话,四个字——肉包子打狗。”
老蔡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