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港的炮声早已平息,闽海海面风平浪静,帆影悠悠,看着一派太平盛世。
可熟悉闽海局势的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过境后的短暂假象。
此前漳州外海对峙,林墨以三艘新式战船列阵示威,炮震礁石、锁死航道,硬生生逼得福建巡抚熊文灿低头退让,赔人赔货还送上建材粮草。
这场仗,没流一滴血,却彻底打碎了福建官府维持多年的海疆威严。
但是熊文灿堂堂一省的封疆大吏,手握朝廷权柄、节制万千兵甲,最后竟被一座海岛新城的主事者拿捏进退。
此事虽被地方官府强行压下,不许传播议论,但福建沿海州县、港口卫所的官吏兵丁、行商贾户,心里都跟明镜一样——官府,已经压不住林墨了。
唯独熊文灿本人,咽不下这口滔天恶气。
体面尽失、威信扫地的屈辱,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里,日夜作祟,让他寝食难安。
为官数十年,他深谙官场进退、地方制衡,对付海盗流寇、地方豪强向来手段老道,从未有一次输得如此憋屈、如此彻底。
更让他忌惮的是,林墨从头到尾分寸拿捏极致,不攻城、不掠地、不反叛、哪怕自己吃了大亏,也抓不住半分可以上奏弹劾、请旨围剿的把柄。
福州巡抚衙门,深夜密室,烛火如豆,光影暗沉。
整座衙门已然寂静无声,唯独这间密室灯火未熄。
熊文灿独坐案前,一身官袍未卸,脸色阴沉得近乎可怖,指尖死死扣着青花茶杯,指节泛白,手臂青筋微微凸起。
白日里,碍于郑芝龙的居中斡旋,也迫于大明当下内忧外患的局势,他不得不收敛怒火、顺势退让,装作大度释怀,对外宣称只是下属执法失当、小题大做。
可夜深人静,所有伪装尽数撕碎,满心的不甘、忌惮与杀意,彻底翻涌爆发。
在他看来,林墨远比那些打家劫舍、鲁莽悍勇的海盗可怕百倍。
寻常盗寇,只求一时财货、目光短浅。
可林墨扎根海岛、开荒筑城、兴商立业、练兵安民,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不争一时意气,只谋长远根基。
此人年纪轻轻,却城府深沉、谋略老辣,假以时日割据闽海,必成大明东南无解大患。
最让熊文灿绝望的是当下的死局:硬碰硬,福建水师军备废弛、战船老旧、开战必是惨败。
可若是坐视不理,台中城日日壮大、不出数年便能彻底垄断闽海贸易,架空福建官府,届时自己便是守土失责的千古罪人。
心腹参将垂手立在一侧,看着自家巡抚眼底翻涌的阴翳,大气不敢出,半晌才低声劝慰。
“大人,事已至此,郑芝龙已然居中了结,两边也算暂归平和,再纠结下去,反倒容易惹出是非,不如暂且隐忍。”
“隐忍?”熊文灿猛地抬眼,目光冷冽如刀,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本官隐忍,是为了来日反噬!不是为了任由他骑在本官头上作威作福!今日他能逼我赔礼让步,明日便能垄断闽海商利,后日便能割据海岛、自成一国!到那时,福建官府形同虚设,你我皆是罪人!”
参将心头一震,连忙躬身低头,不敢辩驳。
熊文灿缓缓松开茶杯,指尖在案上缓缓摩挲,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狠厉。
明刀明枪的硬仗打不赢,那他就用官场最擅长、也最无解的阴柔手段——温水煮蛙,贸易锁杀。
武力博弈,拼的是兵马器械;可官场博弈,拼的是规则、资源与耐心。
林墨立足海岛,疆域狭小、资源有限,所有工坊产销、物资周转、财力积累,全都依赖福建沿海贸易。
贸易,就是台中城唯一的命脉,也是林墨唯一的死穴。
只要自己能掐断这条命脉,无需一兵一卒,便能让台中城工坊停摆、财路断绝、民心浮动,最终不攻自溃。
“明面上,本官既往不咎,收敛所有针对之举。”
熊文灿语速缓慢,字字藏锋。
“对外宣称闽海安定、通商如常,让林墨放松警惕,让福建上下以为本官无意争锋。”
“然后暗地里,彻底锁死他的商路,抽干他的根基。”
参将瞬间会意,眼中闪过精光。
“大人是想以贸易困局耗死台中?此计甚妙!对方兵再强、炮再利,没有商贸流转、财力支撑,终究是无根之木!”
熊文灿微微颔首,眼底毫无半分波澜,只剩算计的冰冷,随即沉声下达密令,条理缜密、步步绝杀。
“即刻密发无头文书,传谕泉州、漳州、兴化、福州、莆田所有临海口岸、卫所州县,全程隐秘行事,不许声张、不许擅自挑起正面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