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六章 紫禁城的叹息
    四月的紫禁城,像一口被严霜冻结的铜钟,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宫墙之上的琉璃瓦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失去了往日的金碧辉煌,檐角的走兽沉默地蛰伏着,仿佛也在承受着这末世般的压抑。

    文华殿方向飘来的檀香混杂着宫道边枯草的气息,顺着风势弥漫在整个皇城,那本该安神的香气,此刻却像是一块浸了铅的绒布,压得人胸口发闷。

    四月初六,卯时三刻,文华殿内早已香烟缭绕。

    神坛前的青铜鼎中,三炷高香燃得正旺,青烟袅袅升起,在殿顶的藻井间盘桓不散。

    崇祯帝朱由检身着一袭素色缟衣祭服,腰间系着麻制腰带,正恭恭敬敬地跪在蒲团上。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那从骨髓里透出的疲惫,乌黑的发髻中已能看到零星白发,那是他登基两年多来,被国事熬出来的痕迹。

    案上的龙凤烛火不安地跳动着,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苍白憔悴的面容上,将那双深陷的眼眶勾勒得愈发明显。

    他微微垂着眼帘,目光落在神坛上供奉的昊天上帝牌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祭服的衣角,指节泛出青白。

    自天启七年八月登基以来,这位年轻的皇帝便从未有过一日清闲。

    先是清除阉党,整顿朝纲,本以为能开创一番中兴局面,可命运却给了他一连串沉重的打击。

    陕西、山西两地的大旱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年。

    从崇祯元年开始,那里的土地就像被烈火烤过一般,寸草不生。

    先是麦苗枯死,接着河床干裂,最后连井水都渐渐枯竭。

    各地奏报灾情的文书几乎每天都能堆满御案,字里行间全是触目惊心的惨状:“民食树皮殆尽”“草根掘尽则食观音土”“饿殍遍野,白骨盈路”。

    而辽东的战事更是如同附骨之疽,皇太极率领的后金铁骑甚至越过了长城,在京城周边烧杀抢掠,而且边关的军饷却早已拖欠了半年有余,士兵们饿得连武器都快提不起来了。

    “皇上,辰时已到,该行祭天礼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到崇祯身边,压低声音提醒道。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蟒纹太监服,脸上满是关切,却又不敢表露得太过明显。

    作为从小陪伴崇祯长大的近侍,他比谁都清楚这位皇帝的难处,也比谁都心疼他的操劳。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跪着而有些发麻,他下意识地踉跄了一下,王承恩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他走到殿中,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那目光里充满了疲惫,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自朕登基以来,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只求国泰民安,不负列祖列宗之托。”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文华殿。

    “然天不遂人愿,今岁山陕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辽东鞑子肆虐,边患未平,将士们浴血奋战却无粮饷接济。此非天时之过,乃朕德行有亏,以致上天示警啊!”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即日起,朕在文华殿斋戒三日,每日只进一餐素食,宿于偏殿,以自省己过。百官亦需各自修身反省,不得宴饮作乐,不得贪赃枉法,以期上天垂怜,降下甘霖,暂缓百姓之苦。”

    “臣等遵旨!”

    百官齐声应道,声音整齐划一,却难掩其中的复杂情绪。

    众人纷纷叩首,额头触碰到冰冷的金砖地面,心中却各有盘算。

    户部尚书毕自严跪在最前排,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心中满是焦虑。

    他今年已经六十有二,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四十多年,却从未见过如此窘迫的局面。

    国库早已空空如也,去年年底为了筹措辽东军饷,他甚至把自己的家当都变卖了一部分捐给朝廷,可那点银子对于庞大的军需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

    他偷偷抬眼看向站在殿中的崇祯帝,见皇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说,就算满朝文武斋戒三年,就算皇上把自己熬垮了,也解决不了国库空虚的根本问题啊!

    可这话他不敢说,说了就是触怒龙颜,搞不好还要落个“欺君罔上”的罪名。

    工部尚书南居益则在琢磨着捐纳的事。

    他比毕自严年轻几岁,性子也更活络一些。

    上个月,他刚刚从江南四府催缴了一批捐银,共计一万多两,解送回京。

    可这点银子,连支付辽东一个月的军饷都不够,更别说赈济山陕的百万灾民了。

    他在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可以再扩大捐纳的范围,让那些富商大贾再多捐一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