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局长住在六楼，没有电梯。周志远爬上去的时候，微微有些喘。楼道里的灯坏了，声控不亮，脚下的台阶看不太清。老周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贺兰山风电基地的材料。陈海在楼下等着，没上来。
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面已经斑驳了。周志远按了门铃，里面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像一个人在屋里拖着鞋走了很久才到门口。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眼袋耷拉着。他看着周志远，目光里没有疑惑，没有警惕，只有一种见惯不怪的平静。
“找谁？”
周志远亮出工作证。“赵局长，我是中纪委的。想跟您聊聊。”
赵局长看了一眼工作证，沉默了几秒，把门打开。“进来吧。”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里摆着一组旧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茶渍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暗褐色的痕迹。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有工作照，有全家福。最大的一张，是他在省发改委任职时跟领导的合影。站在正中间的，是一个气宇轩昂的中年人，周志远不认识他旁边的那些人，但站在最边上的那个，他认识。刘建国。前省发改委主任，现在在北京当司长。
赵局长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吧。”
周志远坐下。赵局长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他的手指有些发抖，茶洒了一点出来，他也不擦。
“周组长，您想问什么？”
周志远从公文包里拿出贺兰山风电基地的审批文件，放在茶几上。
“赵局长，这个项目，是您批的。您还记得吗？”
赵局长看了一眼那摞文件，没有拿起来。“记得。贺兰山风电基地，我批的。三年前的事，不会忘。”
周志远说：“这个项目的建设单位是盛能集团。他们没有经过招投标，直接拿到了项目。您为什么批给他们？”
赵局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
“周组长，我跟您说实话。这个项目，不是我一个人批的。是省里打了招呼，市里也打了招呼。我只是执行。”
周志远说：“省里谁打的招呼？”
赵局长不说话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周志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组长，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周志远也站起来。“是回答不了，还是不敢回答？”
赵局长转过身，看着他。“不敢。打招呼的那个人，我得罪不起。您也得罪不起。”
周志远说：“那个人是谁？”
赵局长走回沙发前，坐下。“周组长，我跟您说一个人。”
周志远看着他。
赵局长说：“刘建国。前省发改委主任。这个项目，是他让我批的。他说，盛能集团的钱总，是上面的人，要照顾。我问上面是谁，他说，你别问。问了对你没好处。”
周志远说：“刘建国现在在北京，你知道吗？”
赵局长点点头。“知道。他调走了。走之前，跟我吃了一顿饭。他说，老赵，你退休了，好好养老，别管闲事。我说，我不管。可你们找来了，我不管也得管。”
周志远说：“赵局长，您今天说的话，我会如实上报。刘建国的事，我们会查。”
赵局长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走到门口，他忽然拉住周志远的手。
“周组长，刘建国在北京认识很多人。他上面的人，比您想的要大。您查他，小心。”
周志远说：“谢谢赵局长。”
他推门出去。
下午两点，专案组。周志远把赵局长的话说了一遍。陈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又是刘建国。他在宁省当发改委主任的时候，批了这个项目。然后调到北京，升了司长。这个人的背后，肯定有人。”
周志远说：“有。赵局长说的，‘上面的人’。那个人，不是省里的，是北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