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让老周把车停在村口,自己走进去。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灰瓦,路边堆着柴火垛和生锈的农用车。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一个年轻人骑着电动车从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上,回头骂了一句,又轰着油门跑了。
陈海跟在后面。“周组长,这个村子离骏达新能源的工地最近,只有两公里。工地上那些工人,很多是这个村的。”
周志远走到那几个老人跟前,蹲下来。“大爷,跟您打听个事。”
一个戴草帽的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啥事?”
周志远说:“骏达新能源那个工地,您知道吧?”
老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不说话了。旁边几个老人也都低下头,有的看地面,有的看远处。
周志远说:“大爷,我是上面来的,查案的。这个项目有问题,国家补贴被人骗了。您知道什么,跟我说说。”
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同志,我啥都不知道。我就是个种地的。”他转身走了。
其他几个老人也跟着站起来,一个一个走了。墙根下只剩下一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篮子豆角,正在择。周志远走过去,蹲下来。“大妈,您知道那个工地的事吗?”
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不知道。别问我。”
陈海在旁边说:“大妈,我们就问几句话。不会有人知道是您说的。”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浑浊,但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害怕,是疲惫。“同志,你们走吧。这个村的人,不会跟你们说啥的。说了,工作就没了。工作没了,一家人喝西北风去?”
她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篮子里,站起来,端着篮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们要是真想查,去镇上问问。镇上有个老会计,在骏达干了五年,去年被辞了。他啥都知道。”
周志远站起来。“大妈,那个老会计叫什么?住在哪儿?”
老太太没回头。“姓刘,叫刘德厚。住在镇东头,老供销社旁边。”她消失在巷子里。
下午一点,镇上。老供销社旁边有一排平房,墙皮剥落,窗户上糊着报纸。周志远找到第三间,门上钉着一块铁皮,上面用红漆写着“刘”字。他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瘦削的脸从里面露出来,四五十岁,戴着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找谁?”
周志远说:“刘德厚?我是中纪委的,想跟您聊聊。”
刘德厚的手抖了一下,想关门。周志远伸手挡住。“刘师傅,就几句话。说完就走。”
刘德厚看了他几秒,把门打开了。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照在一张堆满账本的桌子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
周志远在椅子上坐下。刘德厚坐在床边,低着头,不说话。
周志远说:“刘师傅,您在骏达干了五年?”
刘德厚点点头。“五年。从公司成立就在。”
周志远说:“为什么被辞了?”
刘德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因为我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打开。里面全是账本。“这是骏达新能源五年的账。原件在他们那里,这是我留的底。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每一张发票、每一份合同,都在上面。”
他看着周志远。“周组长,您知道骏达新能源为什么能拿到那么多项目吗?不是因为技术好,不是因为价格低。是因为马成。马成是马骏的爹。发改委批项目,马成签字。华能那边,孙建国接单。骏达这边,马骏拿钱。三家分账。”
他翻开一本账本,指着其中一页。“您看这笔。二零一六年三月,骏达从华能拿到一个风电项目,合同金额六千万。骏达实际成本是多少?三千万。剩下三千万,一千万给了马成,一千万给了孙建国,一千万留给自己。账上写的不是‘好处费’,是‘技术咨询费’。谁咨询的?不知道。咨询了什么?不知道。”
周志远一页一页翻着。五年的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钱从华能出来,进骏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