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站在高育良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两杯豆浆,一袋包子。秘书不在,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光。他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
“进来。”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周志远推开门,愣住了。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像蒙了一层灰纱。窗帘没拉,窗外的天刚亮,灰蓝色的光透进来,和烟雾搅在一起。高育良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烟灰缸,满满当当,全是烟头。有些已经熄了很久,烟灰散落在茶几上。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还穿在身上,但皱巴巴的,领口敞着,头发也有些乱。
他看见周志远手里的豆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周组长,这么早?”
周志远走过去,把豆浆和包子放在茶几上。
“高书记,还没吃早饭吧?”
高育良看着那杯豆浆,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年没吃过早饭了。每天七点出门,在车上喝杯茶,就到办公室了。”
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很慢,像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好喝。”
周志远在他对面坐下。茶几上的烟灰缸让他想起父亲。父亲最后那几年,也是这么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完就坐在窗前发呆。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高育良放下豆浆,靠在沙发上。
“周组长,你是来听我交代的?”
周志远说:“不是。”
高育良看着他。
周志远说:“我是来听课的。”
高育良愣了一下。
周志远说:“您教了二十年书,我还没听过您的课。今天想听一节。”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越来越亮,烟雾在光线里慢慢散开。
然后他开口。
“周组长,你知道我最后一堂课,讲的是什么吗?”
周志远说:“不知道。”
高育良说:“讲的是改革开放。九二年,邓小平南巡。那一年,我刚评上教授,在汉东大学礼堂讲了一堂课。来了三百多人,连走廊里都站满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
“你知道我讲什么吗?”
周志远摇摇头。
高育良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照在他身上,那件皱巴巴的中山装突然不那么皱了。他站得很直。
“中国的改革开放,可以说是浩浩荡荡。”
他的声音从沙哑变得清朗起来,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突然找到了出口。
“每个人都身处洪流之中。其间有许多人,凭着自身的努力,或者幸运,站在了潮头之上。这潮头之上,是风光无限,诱惑无限,也风险无限——就看你如何把握了。”
他转过身,看着周志远。
“小平同志南巡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不改革开放,就是死路一条。’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可后来我才明白,改革开放是条大路,但走在这条路上的人,不是每个人都能走到终点。有人掉进了水里,有人走上了岔路,有人站在潮头,忘了自己从哪儿来的。”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
“看未来远不如看过去来得清楚。激昂和困惑,交织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看着窗外。
“九二年那堂课,我讲了三个小时。讲完之后,有个学生来问我,他说,高老师,我们这一代人,能赶上好时候吗?我说,能。你们不仅能赶上好时候,你们就是好时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个学生,叫祁同伟。”
周志远心里一震。
高育良继续说:“他那时候多好啊。眼睛干净,心里干净。他说,高老师,我毕业了要去基层,要去最苦的地方,帮老百姓做事。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