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没开灯。
窗帘拉着,屋里很暗。他就那么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周志远走了半小时了。那几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你心里那块干净的地方,还在不在?”
还在不在?
祁同伟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三十年前,汉东大学的操场。
那天下着雨,很大。操场上全是人,围着看热闹。他跪在泥水里,膝盖陷进泥泞,雨水顺着脸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对面站着梁璐。
她撑着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他记得那个笑。不是幸福的笑,是胜利的笑,是征服的笑。
“祁同伟,你不是不爱我吗?你不是嫌我比你大吗?那你跪什么?”
他跪着,不说话。
雨水灌进嘴里,咸的。
身后有人在笑,有人在起哄,有人在拍照。
他听不见。他只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祁同伟,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你了。
那是1992年。
那一年,他二十三岁,汉东大学政法系高材生,优秀毕业生,全校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那一年,他爱上了陈阳,政法系系花,他同班同学。他们一起读书,一起散步,一起憧憬未来。他说过,毕业就娶她。
那一年,陈阳被分配去了北京,他被分配回了老家的乡镇司法所。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知道是谁干的。梁璐的父亲,梁群峰,时任汉东省委副书记。
他去找过高育良。高育良是他的老师,一直很欣赏他。他以为老师能帮他。
高育良听他说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同伟,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做就能不做的。”
他没听懂。
后来他懂了。
懂了之后,他就跪在了那个操场上。
祁同伟睁开眼睛。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刺眼。
他看着窗外,忽然笑了。
那天下雨,今天是晴天。
可他的心,还是那个跪在泥水里的心。
手机响了。
是高小琴。
“同伟,你在哪儿?”
祁同伟说:“办公室。”
高小琴沉默了两秒。
“他找你了?”
“找了。”
“怎么说?”
祁同伟没回答。
高小琴说:“同伟,你听我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咱们一起扛。”
祁同伟握着手机,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小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当年跪过的事吗?”
高小琴愣了一下。
“记得。”
祁同伟说:“我跪完那天,回宿舍,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天没吃没喝,就那么躺着。”
他顿了顿。
“你知道我想什么吗?”
高小琴没说话。
祁同伟说:“我想的是——等我有一天爬上去了,我要让所有看过我跪的人,都跪在我面前。”
电话那头,高小琴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