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宇柱顿了一下。
他原本计划把消息捂到正式下线那天。
此刻被点破,他只好接话:“您猜对了。
本想给您一个惊喜的。”
“学会说好听话了?”
对面传来低低的笑。
“是实话。”
他答得很快,几乎有些急。
接下来的问题却让何宇柱握紧了听筒。
李泽提起了改名的事——机械制造厂,是不是该叫汽车厂了?
“能不改吗?”
他问得小心,每个字都掂量过。
“理由呢?”
何宇柱吸了口气。
车间空气里常年漂浮的金属粉尘味似乎钻进了电话线。
他解释,名字一旦改成汽车厂,未来的路就窄了;他想做的不仅是四个轮子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轧钢厂归冶金工业部管,如果下面挂着一个汽车厂,就像把不同树苗硬捆在一块——第一机械部绝不会允许。
到时候管理权要划走,牵连的不仅是名分。
李泽听完,轻轻“呵”
了一声。
“你以为不改名,就能躲开这些?”
他的语气平静,却像锤子敲在铁砧上,“能造吉普车和卡车的厂子,第一机械部怎么可能让它留在冶金部下面?否则,你们连零部件都凑不齐——那些工厂,可都在他们手里握着。”
何宇柱没立刻接话。
他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有些重。
窗外的天阴了下来,远处堆积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电话那头的声音落下后,李泽将听筒搁回原位。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另一侧的房间里,雷小军正伏在桌案前。
李泽敲了敲敞开的门板,朝里唤了一声。
“小雷,跟我下去一趟。
去看看院子里停的那辆东西。”
雷小军立刻起身,手里的文件顺势搁在桌角。
两人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短促的回响。
办公楼外的空地上,那辆墨绿色的车孤零零停着,先前聚拢的人影早已散尽。
李泽绕着车身慢慢走了一圈。
他的目光扫过弧形的挡泥板、方正的灯罩,以及漆面在午后光线里泛出的哑光质感。
他停下脚步,鼻腔里钻进一股淡淡的机油与铁锈混合的气味。
“是没见过这样的。”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后的人说,“从前看的那些,模样都比这个糙。”
雷小军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站着,闻言点了点头:“确实不一样。”
驾驶座上有人。
雷小军往前凑近些,压低声音:“李副部长,里头坐着司机。
要进去瞧瞧吗?”
李泽“嗯”
了一声。
雷小军便走到车窗边,弯腰对里面说了两句。
车门从内侧被推开,铰链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李泽没有立刻动作。
他先是用手摸了摸车门边缘的钣金接缝,指腹传来平滑的触感。
然后他才抬脚踩上踏板,俯身钻进车厢。
座椅的皮革有些硬,坐下去时能听见细微的挤压声响。
方向盘是深色的,表面纹路已经被磨得发亮。
仪表盘上的玻璃罩反射着窗外投进来的光斑。
他在车里坐了片刻,什么也没问。
发动机没有启动,车厢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以及从窗外隐约飘进来的、远处车间时断时续的金属敲击声。
最后他推开车门,重新站到地面上,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吧。”
他对雷小军说,转身朝办公楼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
墨绿色的铁壳子静静趴在水泥地上,像一头蛰伏的兽。
雷小军走到那辆吉普车旁,手指关节在驾驶座的车窗上叩了两下。
玻璃后面,正歪着头打盹的李大炮猛地一颤,睁开眼便瞧见了方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