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宇柱应得爽快,随即又往前凑了半步,眼里带着点好奇,“对了,义哥比我还长两岁,今年该有二十三了?怎么一直没听着动静?”
“哼。”
吴宝田从鼻子里出了口气,“说是要寻个有文化的。
我看呐,当上那个什么储备干部,心就飘了。
娶媳妇求的是本分贤惠,识字不识字有什么要紧?你师娘、你嫂子,哪个认得字?不照样把家里操持得妥妥帖帖。”
说起二儿子,他摇了摇头,话里透出些疲惫。
何宇柱没接这话茬。
这不是他能多嘴的事。
他往门口退了一步。”师父,那我先走了。
还得去趟前门,找我表叔办点事——想托人打几件首饰。”
“去吧。”
吴宝田摆了摆手。
车轮碾过胡同的砖地,发出细碎的声响。
何宇柱去的却不是前门。
他在另一处院门前停下,径直推车进了院子。
所谓“表叔”
,不过是怕师父多心,随口编的由头。
关学宗正坐在屋里,见他进来,眼皮也没抬。”这么晚,有事?”
“今天劳您费心了,师父。”
何宇柱站在门边。
“既叫我一声师父,这些便是应当的。”
关学宗语气平淡,“你专程跑这一趟,就为说这个?”
何宇柱笑了笑,走近几步。”瞒不过您。
我想给晓娥置办几件首饰,再做身嫁衣。
您可认得手艺好的老师傅?”
关学宗这才抬眼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想得倒周全。
什么首饰?总不会是凤冠霞帔那种老派物件吧?”
这话却让何宇柱眼睛一亮。”您真认得能做这个的师傅?”
关学宗打量着他,嘴角似有若无地弯了弯。”人是认得。
可那东西费工费料,价钱不菲。
你手里……够么?”
何宇柱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师父,跟您交个底,民国年间我偶然得了一笔不小的钱财,数目上不必担心。
只是距离我办婚事的日子不到两个月,时间……来得及么?”
关学宗听完,沉默片刻,不再犹豫。”这儿是四九城,前朝的京城。
大清亡了不过四十来年,当年内务府里那些老人,应该还有些在世的。
不过柱子,”
他顿了顿,目光沉凝,“你真要弄那些?那些物件,如今这世道,华美是华美,可做出来,你也戴不出去,更用不上。”
何宇柱的神情很郑重。”师父,您常教导,老祖宗传下来的精巧东西,得有人记得,不能断了。
既然那些老师傅还在,就请他们再出手一回吧。
东西自然不能明着戴出去,那等于给自己招祸,这道理我懂。
眼下这光景,我没办法给晓娥一个足够风光的婚礼场面,但总想留几件有分量的首饰给她,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等往后日子松快了,这些东西也能传下去,让后辈晓得,咱们的手艺曾经到过怎样的地步。”
关学宗听着,胸中涌起许多复杂的情绪。
他深深吸了口气,从坐处站起身。”既然你拿定了主意,那就随我来。
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何宇柱随着关学宗穿过几条曲折的胡同,最后停在一座四合院的门前。
关学宗压低声音:“这院子的主人,前清时在内务府任过主事。
待会儿进去,你看我眼色,先别开口。”
何宇柱点头应下,跟着师父迈过门槛。
院子里很静。
关学宗站定,朝屋里方向唤了一声:“老吴在么?”
何宇柱听见这称呼,心里估摸着,这位“老吴”
大概和师父一样,是改了汉姓的满人。
过了一会儿,屋门吱呀一声响,一位头发全白的老人慢步挪了出来,眯着眼朝外望:“谁呀?”
关学宗脸上堆起笑:“是我,关学宗。”
老吴仔细瞧了瞧,才道:“是小关啊。
难得,你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