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算得清账,合营之后,落到自己兜里的钱恐怕要薄一层。
不过……”
他顿了顿,“也有几户没把话说死,像是在等,等看看谁敢第一个伸手,伸手之后又能捞着什么。
主任,我觉得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出那个肯先伸手的人。
只要有一个成了,让旁人瞧见实在的好处,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桌后的人缓缓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是这个理。
总得有人先尝一口,别人才敢跟着动筷子。”
他转回视线,看向吴有义,“你心里有数,就照着这个路子继续摸。
遇到难处,随时来敲我这扇门。”
“我明白。”
吴有义应道。
“那先去忙吧。”
张主任摆了摆手,重新低下头去看桌上的材料。
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响起时,他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吴有义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张主任的视线在面前两份报告上游移,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一份字迹工整却流于表面,另一份则密密麻麻,边角还沾着胡同里的尘土。
他的目光在后者多停留了片刻,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或许,这片辖区里迟迟未能破冰的局面,真能由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撬开一道缝隙。
日头一天天划过窗棂。
吴有义的鞋底几乎磨薄了一层,他穿过那些或客气或冷淡的门脸,话语像石子投入深井,听不见回响。
同一片屋檐下,范金友早已将那份名单锁进抽屉,茶杯里的热气成了他每日最忠实的伙伴。
他看着吴有义晨出暮归的背影,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音。
要是光靠腿脚勤快就能成事,他范金友三个字,从此倒着念也无妨。
日历又撕去七页。
当吴有义第五次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门轴发出熟悉的、干涩的吱呀声。
柜台后的蔡全无擦完最后一只瓷杯,将它稳稳放回原处,这才抬起眼。”吴干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喧闹的小酒馆霎时安静下来,“我想好了,就照你说的办法办。”
尽管早有预料,一股热流还是猛地撞上吴有义的胸口。
半个月的风尘,数不清的闭门羹,此刻都找到了落点。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才稳住声线:“蔡老板,多谢您体谅。
我这就回去向主任报告,后面具体的事,得由他来跟您商议。”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脚步又快又急地没入门外的人流。
街道办事处的门槛几乎被他一步跨过。
张主任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见扶着门框、胸膛剧烈起伏的年轻人,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
“主任,”
吴有义深吸一口气,让话语尽可能清晰,“大前门小酒馆的蔡全无老板,他点头了,愿意参加合营。”
椅子腿与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张主任站了起来,身体前倾:“当真?他亲口应的?”
“就在刚才,我从小酒馆直接跑回来的。”
吴有义用力点头,额角还有未擦的汗。
短暂的沉默后,张主任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现在就去!我得当面听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踏进那间飘着酒香与烟火气的屋子。
蔡全无正低头拨弄算盘珠子,听见动静,抬了抬眼。
张主任顾不上寒暄,几步走到柜台前,声音压着不易察觉的急切:“蔡老板,小吴带回来的消息,可是真的?”
算盘珠清脆地归了位。
蔡全无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缓缓点了点头。
蔡全无将头向下动了动,神情里没有半点敷衍。”张主任,我这边愿意配合合营。
提起这个,真得记着吴干事一趟趟往这儿跑的情分。
没有他反复解释那些条文,我恐怕还得再琢磨些日子。”
他停顿片刻,声音压低了些,“不过,有桩事得先跟您说明白。
这间铺面,是我向别人赁来的,并非自家产业。
像我这情形,合营之后该怎么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