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的轱辘声在胡同口渐渐远了。
何宇柱站在门槛外，直到那影子缩成一个小点，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
他没想到的是，那个跟在父亲身后闷不吭声的年轻后生——张大牛，竟真把酿醋的方子接了过去。
回到门头沟家里，他照着何宇柱说的步骤，一口气酿了两大缸。
头一回动手，出来的醋却厚实醇香，酸里透着股果子熟透的甜意。
凭着这手艺，五四年乡里办醋厂时，张大牛顺顺当当进了去，成了吃公家饭的人。
后来，那一带的柿子醋竟也慢慢有了名气。
日子像屋檐下的水滴，不紧不慢地过去。
何宇柱的脚印反复落在几个地方：轧钢厂车间弥漫着铁锈味的空气，南锣鼓巷那间总晒不到太阳的屋子，大前门边上总飘着酒气的小馆子，还有关学宗家里那盏总亮到深夜的灯。
不知不觉，日历翻到了一九五三年。
这是个会在往后岁月里被反复提起的年头——许多事将从这时开始改变。
远处半岛上的枪炮声，也终于快要歇了。
七月里，消息传进四九城的那天，整条街都像忽然被点着了。
欢呼声从胡同这头滚到那头。
何宇柱穿过闹哄哄的人群，走进街道办的院子。
办事员小张正趴在窗口往外瞧，听见脚步声回头，朝他招招手：“王主任正找你呢，在她屋里。”
何宇柱点点头，穿过走廊。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能看见王主任伏在桌前的背影。
他屈起手指，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进来。”
王主任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着，“你先坐，等我写完这段。”
何宇柱在靠墙的长凳上坐下，目光落在窗外一株探进来的槐树枝上。
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地响。
钢笔搁回笔架的声响很轻。
王主任将那份文件又审过一遍，确认无误，才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把它平整地放了进去。
木制抽屉滑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转过脸，目光落在坐在对面的年轻人身上。
那是个身量颇高的青年，肩膀宽厚，坐姿却有些拘谨。
“小何，”
王主任脸上浮起笑意，声音温和，“半岛那边，停战的消息，你该是听说了。”
他略作停顿，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才继续道，“今天请你来，正为这事。
首先，街道得对你表示谢意，还有正式的表扬——过去这两年多，你每月坚持给前线将士捐款，从未间断。”
话到此处，他不由得再次停下，视线细细打量着眼前的青年。
谁能想到呢？这个看起来沉默甚至有些木讷的年轻人，竟能将自己那份食堂工作的工资，连同额外帮人操办宴席所得，一分不留地捐出去。
二十多个月，累积起来的数目，早已是个令人咋舌的数字。
那些钱，曾化作棉衣、药品，或许还有前线的几顿热饭。
这念头让王主任胸腔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意。
“既然战事已停，协议签了，”
他收回思绪，语气转为务实，“往后，你便不必再为那边捐款。
帮人做宴席挣来的钱，可以自己留着。
当然，”
他补充道，“若还有人想通过街道办请你，我们依然能代为接洽、收款。
这得你同意才行。”
何宇柱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指节粗大的双手。
那双手掌心里有常年握刀握勺留下的薄茧。
屋里很静，能听见窗外胡同里隐约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过了约莫半分钟，他才抬起头，眼神很认真。
“王主任，”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以前接那些婚宴，为的是捐款。
现在前线不需要了，这活儿，我打算停下。
日后若还有人找到街道办，麻烦咱们的同志解释一句。
已经收下定钱的，我保证做完，分文不差。
至于那些钱……”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去处，“就转交给更需要的地方吧。”
他吸了口气，接着说：“婚宴我不再接了。
但如果